第294章 喜事(1 / 1)
“雲琛。”
“嗯。”
“你說,咱們的店,會不會開到滬城去?”
他想了想。“會的。”
“北平呢?”
“也會的。”
她便笑了,靠在他肩上,望著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
暮色裡,花園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她在那片燈火裡,慢慢地,笑了。
賓客散盡時,已經月上中天了。陳曼麗換了一件家常的旗袍,拉著沈姝婉坐在花廳裡說話。
施宴南在一旁陪著,給她們添茶倒水,也不插話,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
“沈娘子,今日有二十三個人問嫁衣的事,我都讓她們找你了。還有幾個想訂伴娘旗袍的,我也讓她們找你了。你回去好好整理一下,別漏了。”
陳曼麗說著,從包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她。上頭密密麻麻地記著人名、電話、地址、需求,字跡潦草得很,可每一條都清清楚楚。
沈姝婉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摺好,收進包裡。“你放心,我一個都不會漏。”
陳曼麗便笑了,靠在椅背裡,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累死了。比開店還累。”
施宴南在一旁道:“那以後不辦了。”
陳曼麗瞪了他一眼。“誰說不辦了?我說累,又沒說不好。”
施宴南便不說話了,只是給她又添了一杯茶。
藺雲琛站在花架下頭,全程看著沈姝婉從東走到西,從西走到東,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蝶。他喊了她幾回,她都沒聽見,他便不喊了,只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他知道她今日不會閒下來。陳曼麗是她的摯友,她的大事,沈姝婉不會不盡心。
“累不累?”
她靠在他肩上,點了點頭。“有一點。”
他便牽著她,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又從桌上端了一杯茶來,遞給她。她接過,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溫溫的,香香的。
她靠在椅背裡,望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望著那對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望著滿園的紅綢和鮮花,忽然覺得,今日真好啊。
施父走過來時,婚禮已經快結束了。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長衫,頭髮花白了,可精神很好。他走到藺雲琛面前,抱了抱拳。
“雲琛,多謝你。”
藺雲琛站起身,還了一禮。“施伯伯客氣了。”
施父搖了搖頭,望著遠處那對正在敬酒的新人,眼裡頭有些感慨。“我這個兒子,從小便不讓人省心。
讀書不好好讀,生意不好好做,整日拿著個相機到處跑。我以為他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他頓了頓,笑了,“沒想到他比他的哥哥們還先成家。”
他轉過身,望著沈姝婉。“沈娘子,也多謝你。曼麗常提起你,說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沒有你,他們兩個也不會走到一起。”
沈姝婉搖了搖頭。“施伯伯言重了。是他們自己有緣分,我不過是牽了根線。”
施父便笑了,又說了幾句客氣話,便去招呼別的賓客了。
藺雲琛重新坐下來,握著沈姝婉的手。她的手還有些涼,他握著,一點點捂暖。他望著她,她望著那對新人,嘴角微微翹著,眼裡頭有光。
他忽然想,這些日子,她太忙了。忙店裡的事,忙醫館的事,忙陳曼麗的嫁衣,忙孩子的吃喝拉撒。她陪他的時間,越來越少了。他不怨她,只是有些想她。
“姝婉。”他喚她。
她轉過頭,望著他。
“這些日子,你冷落我了。”
她怔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有些心虛。“有麼?”
他點了點頭。“有。”
她低下頭,擺弄著衣角,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他看著她那副模樣,心裡頭那點小小的不滿,忽然都散了。他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
“你得補償我。”
她抬起頭,望著他。“怎麼補償?”
他想了想。“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先答應,再說。”
她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他便笑了,湊近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她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得像那件嫁衣。她瞪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望著她,眼裡頭有笑意,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期待。
“你……你什麼時候惦記上這個的?”她低聲問。
“你收起來的那日。”他道。
她想起那幾件睡袍。那是陳曼麗送她的,在她懷孕的時候,說等她生了孩子穿。料子是上好的真絲,滑溜溜的,涼絲絲的,款式也是陳曼麗挑的,一件比一件大膽。
她收到時看了一眼,便紅著臉塞進櫃子最深處了。後來生了孩子,更想不起來了。她以為他也忘了。沒想到他還惦記著。
“你先把孩子們安頓好。”她道,聲音低得像一縷煙。
他點了點頭,站起身,去找春桃和梅香。她坐在椅子上,望著他的背影,心跳得有些快。她想起從前的他,冷冷清清的,像一座冰山,誰也不讓靠近。
如今他坐在她身邊,說這些日子你冷落我了,說得那樣自然,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她忽然覺得,他變了。變得會撒嬌了,會討債了,會跟她要補償了。她笑了,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像天邊那輪初升的月亮。
藺雲琛回來時,手裡端著一碗醒酒湯。他在她身邊坐下,把湯遞給她。“喝了。你今日喝了不少。”
她接過,一口一口地喝著。湯是溫的,酸酸的,甜甜的,喝下去,胃裡暖暖的。她喝完,把碗擱在桌上,靠在他肩上。
“孩子們呢?”她問。
“春桃帶著睡了。虎子鬧了一會兒,也睡了。家瑞早就睡了。”他頓了頓,“沒有人會打擾我們。”
她的臉又紅了,低下頭,不敢看他。他笑了,牽著她往外走。兩個人穿過花園,穿過那條鋪了紅毯的甬道,穿過那些還在喝酒聊天的賓客。
有人喊他,他擺了擺手,沒有停。她跟在他身後,低著頭,走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見似的。
上了車,她靠在椅背裡,望著窗外那些往後退的街燈。他坐在她身側,握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她的手還是涼的,他握著,一點點捂暖。
“雲琛。”她喚他。
“嗯。”
“你什麼時候把那幾件睡袍找出來的?”
“你不在家的時候。”他道,“你去了醫館,我便去翻你的櫃子。”
她轉過頭,望著他。他望著窗外,側臉被路燈照得忽明忽暗。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有時候像個孩子。會偷偷翻她的櫃子,會惦記她收起來的東西,會在她忙得顧不上他的時候,跟她要補償。
“你找到了?”
“找到了。”
“哪一件?”
“都找到了。”他轉過頭,望著她,眼裡頭有笑意,“今晚穿哪件,你選。”
她的臉又紅了,別過頭,不再看他。他笑了,將她攬進懷裡。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那一下一下的,沉穩有力。她閉上眼睛,嘴角彎起來。
車子在門口停下。他下了車,牽著她往裡走。夜風涼颼颼的,吹得她的裙襬輕輕飄著。
他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去。她走進去,站在玄關,看著屋裡那盞昏黃的燈,看著那些熟悉的傢俱,看著那扇通往臥室的門。他站在她身後,輕輕攬住她的腰。
“姝婉。”
“嗯。”
“今晚,你只是我的。”
她沒有說話,只是靠在他懷裡,閉上了眼睛。身後,門關上了。外頭的風還在吹,吹得院子裡的石榴樹沙沙響。
陳曼麗婚後第三日便回了店裡。施宴南讓她多歇幾日,她不肯,說店裡的事離不開人。
施宴南便不再勸了,每日接送,早送晚接,比鬧鐘還準時。這一日午後,店裡沒什麼客人,陳曼麗靠在櫃檯後頭,翻著一本畫報。
沈姝婉在一旁整理布料,把新到的一批軟緞按顏色分類,月白的放一處,藕荷的放一處,青碧的放一處。兩個人各忙各的,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沈娘子,慧珠要回來了。”陳曼麗忽然道。
沈姝婉手裡的布頓了頓。“施先生的妹妹?”
“嗯。在西洋待了兩年,前日來信說,月底便到。”陳曼麗放下畫報,託著腮,望著窗外那條人來人往的街,“我想送她兩套旗袍,你幫我出出主意。”
沈姝婉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茶盞,慢慢喝著。“她在西洋待了兩年,穿慣了洋裝,忽然穿旗袍,怕是不習慣。”
“所以我才找你商量。”陳曼麗道,“送什麼款式好?”
沈姝婉想了想。“送一件改良的,一件中式的。改良的,平日裡穿,方便,又不失體面;中式的,正式場合穿,壓得住場子。兩件換著穿,她慢慢便習慣了。”
陳曼麗眼睛一亮。“還是你想得周到。改良的那件,用什麼料子?”
“用素縐緞,月白的,繡幾枝蘭草。清清爽爽的,不張揚,又耐看。”
“中式的呢?”
“用織錦緞,藕荷色的,繡纏枝蓮。莊重些,又不老氣。”
陳曼麗點了點頭,從抽屜裡取出紙筆,把沈姝婉說的記下來。她寫得很慢,一筆一畫的,像在繡花。寫完了,又看了一遍,抬起頭,笑了。
“沈娘子,你說慧珠會喜歡麼?”
沈姝婉想了想。“會的。你挑的,她一定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