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新婚(1 / 1)
吉時到了。外頭響起了鞭炮聲,噼裡啪啦的,炸得滿街都是硝煙味。六位伴娘魚貫而出,月白的旗袍,銀線的纏枝蓮,像六朵白色的雲,飄在紅毯兩側。
陳曼麗被沈姝婉攙著,一步一步往外走。蓋頭遮住了她的臉,她看不見前方,只看見腳下那條紅毯,紅豔豔的,像一條河,流向她不知道的地方。
可她不怕。她知道,河的盡頭,有一個人在等她。
施宴南站在花廳裡頭,穿著一身大紅的禮服,胸前繫著紅花。他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直直的,可手心全是汗。秦暉站在他身後,小聲提醒他,別緊張。他點了點頭,可手還是在抖。
門開了。日光湧進來,將整個花廳照得亮堂堂的。陳曼麗被沈姝婉攙著,一步一步走進來。
她穿著那件大紅的嫁衣,鳳冠霞帔,蓋頭遮住了臉,可他知道,蓋頭底下,是一張他在心裡描摹過千百回的臉。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司儀高聲喊著,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他彎下腰,她也彎下腰。
兩個人對著拜了三拜,直起身,面對面站著。他伸出手,輕輕掀起她的蓋頭。蓋頭底下,那張臉比他想象的還要好看。眉如遠山,唇若櫻瓣,頰邊兩團淡淡的胭脂,像三月裡的桃花。
她望著他,笑了。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像春天的風。他心頭一暖,也笑了。
沈姝婉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眼眶有些發酸。藺雲琛站在她身後,輕輕攬住她的肩。
她靠在他肩上,望著那對新人,望著那些月白色的伴娘,望著滿堂的紅綢和鮮花,忽然覺得,日子真好。
婚宴擺在花園裡,露天的,搭了白色的棚子,棚頂上綴滿了鮮花。百合、玫瑰、滿天星,粉的白的紫的,擠在一處,熱熱鬧鬧的。六位伴娘穿梭在賓客之間,倒酒,遞茶,招呼客人。
她們穿著月白的旗袍,銀線的纏枝蓮,走起路來,裙襬輕輕漾開,像一朵一朵移動的雲。賓客們紛紛誇讚,說這伴娘的衣裳比新娘的還好看。
陳曼麗聽見了,也不惱,笑著說,那是自然,我挑的。
酒過三巡,陳曼麗拉著沈姝婉到一旁說話。她喝了些酒,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沈娘子,謝謝你。”她道。
沈姝婉搖了搖頭。“謝什麼。你穿著好看,我便高興。”
陳曼麗便笑了,握著她的手,不肯松。
沈姝婉由她握著,兩個人站在花架下頭,看著滿園的熱鬧,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看著天邊漸漸暗下來的暮色。
“沈娘子,”陳曼麗忽然開口,“你說,我以後會是個好妻子麼?”
沈姝婉轉過頭,望著她。
她的眼睛裡有一絲不確定,一絲小心翼翼,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期待。沈姝婉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會的。你會是個好妻子,好母親,好掌櫃的。你什麼都會做好的。”
陳曼麗望著她,望了好一會兒,笑了。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像天邊那輪初升的月亮。
沈姝婉也笑了,兩個人站在花架下頭,手牽著手,望著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
遠處,施宴南正在找她,喊了一聲,又喊了一聲。
陳曼麗鬆開手,朝他跑過去。跑了幾步,又回過頭,朝沈姝婉揮了揮手。
沈姝婉也揮了揮手,看著她跑進那片燈火通明裡,跑進那個有他的地方。
婚禮的場子設在施家老宅的花園裡。三月裡天氣好,不冷不熱的,花也開得正好。園子裡的玉蘭開了滿樹,白白的花瓣厚墩墩的,像一隻一隻停在枝頭的白鴿。海棠也開了,粉粉的,嫩嫩的,風一吹,花瓣便飄飄悠悠地落下來,落在賓客的肩上,落在鋪了紅毯的甬道上,落在擺滿點心的長桌上。施家請了城裡最好的茶樓來操辦席面,冷盤熱炒,點心湯羹,擺了滿滿幾十桌。來的賓客也多,施家的親戚、陳家的舊交、生意場上的夥伴、報社的記者,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說著笑著,熱鬧得很。
陳曼麗從花廳裡出來時,滿園的喧鬧忽然靜了一靜。她穿著那件大紅的嫁衣,鳳冠霞帔,蓋頭已經掀了,露出一張明豔照人的臉。鳳穿牡丹的紋樣在日光下流轉著細細碎碎的光,金線的鳳,綵線的牡丹,銀線的纏枝蓮,五色絲線的鴛鴦,一針一線,都是活的。她站在那裡,像一朵開在春日裡的牡丹,雍容華貴,又不失靈動。
施宴南站在花廳門口,看著她,眼睛便移不開了。他知道她好看。從第一次見她,他便知道她好看。可她今日的好看,和往日不同。往日的好看,是外頭的,是衣裳、首飾、妝容堆出來的;今日的好看,是從裡頭透出來的,是歡喜,是期待,是那種“我終於等到這一天”的踏實。他看著她一步一步走近,心口跳得厲害,像有隻小鹿在撞。
“看什麼呢?”陳曼麗走到他面前,笑了。
“看你。”他道。
她的臉紅了,低下頭,擺弄著衣角。他也不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秦暉在一旁咳了一聲,提醒他們該去敬酒了。施宴南這才回過神來,伸出手,牽住她。她的手涼涼的,他握著,一點點捂暖。
賓客們的目光追著他們,從花廳到花園,從花園到席間。有人讚歎,有人驚歎,有人拉著身旁的人問,這嫁衣是誰做的,怎麼這樣好看。一位穿著洋裝的太太湊近了看,伸出手,想摸一摸那繡紋,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像是怕碰壞了。
“陳小姐,這嫁衣是哪裡做的?我女兒下個月出嫁,我也想給她做一件。”
陳曼麗笑了,指了指站在不遠處的沈姝婉。“是她做的。你要做,找她便是。”
那位太太便走過去,拉著沈姝婉的手,問長問短。沈姝婉一一答了,又從包裡取出一張名片,遞給她。太太接過,看了又看,小心地收進手包裡。
這樣的事情,發生了不止一回。有人問嫁衣,有人問伴娘的旗袍,有人問陳曼麗頭上戴的鳳冠,有人問她腳上穿的繡鞋。陳曼麗被問得煩了,便讓施宴南去擋。施宴南擋不住,便拉著她去敬酒。兩個人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從長輩敬到平輩,從平輩敬到小輩。酒喝了不少,可陳曼麗的臉只是紅紅的,眼睛卻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伴娘們也沒閒著。六位伴娘穿著月白的改良旗袍,銀線的纏枝蓮,在賓客間穿梭。有人拉住她們,問旗袍是哪裡做的。她們便指著沈姝婉,說“雲裳”的,那位沈娘子設計的。有人當場便要了名片,說改日去店裡看看。還有人問,能不能定製婚禮時穿的旗袍,款式要什麼樣的,料子要什麼樣的,工期要多久。伴娘們答不上來,便把人引到沈姝婉跟前。沈姝婉一個一個地答,答得口乾舌燥,春桃在一旁遞茶,她喝了一口,又接著答。
藺雲琛站在不遠處的花架下頭,看著沈姝婉被一群人圍著,又是遞名片,又是記地址,忙得腳不沾地。他走過去,站在她身後,替她擋了擋那些伸過來的手。
“累不累?”他低聲問。
她搖了搖頭,笑了。“不累。高興。”
他便不再問了,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堵牆,替她擋著外頭的風。她在他身後,安安心心地跟客人說話,遞名片,約時間。有人認出他來,想跟他寒暄,他擺了擺手,說不必。那人便識趣地走了。
敬完酒,陳曼麗拉著沈姝婉到一旁坐下。她喝了不少,臉紅撲撲的,靠在椅背裡,望著頭頂那棵開滿了花的玉蘭樹。
“沈娘子,你猜今日有多少人問我嫁衣的事?”
沈姝婉想了想。“十個?”
“二十三個。”陳曼麗伸出兩根手指,比了比,“還有六個問伴娘旗袍的。有一個太太,當場便要訂六件,說是給女兒做伴娘服。還有一個小姐,下個月訂婚,想訂一件改良旗袍,訂婚宴上穿。”
沈姝婉聽著,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涌上來,熱熱的,滿滿的。她想起從前,在姑蘇,她趴在祖母的藥櫃上畫花樣,沒有人看,沒有人知道。如今她畫的那些紋樣,穿在別人身上,被人喜歡,被人記住。她忽然覺得,那些年熬過的夜,畫過的稿子,改過的版型,都沒有白費。
“沈娘子,”陳曼麗握住她的手,“你以後有的忙了。”
沈姝婉笑了。“忙點好。忙了,便不胡思亂想了。”
陳曼麗便也笑了,靠在她肩上,望著天邊那輪漸漸西沉的日頭。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將花園裡的燈一盞一盞地點亮。賓客們還在喝酒聊天,孩子們在草地上跑來跑去,笑聲脆脆的,亮亮的,像一串一串的風鈴。
施宴南走過來,站在陳曼麗面前,伸出手。“該送客了。”
陳曼麗把手遞給他,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皺褶。她回過頭,看了沈姝婉一眼。“沈娘子,你先別走。晚些時候我還有話跟你說。”
沈姝婉點了點頭,看著他們走遠。藺雲琛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遞給她一杯茶。她接過,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溫溫的,香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