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出嫁(1 / 1)
陳曼麗要辦一場傳統的中式婚禮。這個決定,讓身邊的人都吃了一驚。她素日裡穿洋裝、喝咖啡、跳交際舞,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透著新派的味道。
施宴南問她怎麼忽然改了主意,她說,西式的婚紗穿過了,拍拍照還行,真到了拜堂的時候,還是覺得紅嫁衣好看。她沒有說出口的是,她見過沈姝婉穿嫁衣的模樣。
那日在姑蘇,她替沈姝婉梳妝,看著她穿上那件大紅的嫁衣,鳳冠霞帔,眉目如畫。她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望著她,忽然覺得,那才是一個女人最美的時候。她不想穿白色的紗裙了。她想穿紅的。
可嫁衣不好找。市面上那些成品的秀禾服,不是料子太糙,便是繡工太粗;找人定做,問了幾家,不是要價太高,便是款式不合心意。她跑了好幾日,累得腳後跟都磨破了,還是沒有找到一件讓她心動的。施宴南看她愁眉不展的,給她倒了杯茶,在她對面坐下。
“曼麗,你怎麼不找沈娘子?”
陳曼麗抬起頭,望著他。她怎麼沒想到呢。沈姝婉會做旗袍,會繡花,會畫稿子,她做出來的衣裳,比那些老師傅的還好看。她放下茶盞,抓起電話,撥了過去。
“沈娘子,我有件事求你。”
沈姝婉正在畫室裡畫稿子,聽見她語氣裡的急切,笑了。“什麼事?你說。”
“我想請你幫我做一件嫁衣。中式的,大紅的,要好看,要特別,要……”她想了想,找不到詞了,“要像你當初穿的那件一樣好看。”
沈姝婉握著話筒,聽著她那些話,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涌上來,熱熱的,軟軟的。
她想起自己穿嫁衣的那日,陳曼麗替她梳妝,替她戴上鳳冠,替她披上蓋頭。她那時想,若是陳曼麗出嫁,她也要替她做一件嫁衣,比她那件還好看。
“好。”她道,“我來做。”
陳曼麗便笑了,那笑聲又脆又亮,隔著電話線都聽得出來。
畫到傍晚,終於畫出了一張她滿意的。大紅的緞面,繡著金線的鳳穿牡丹。鳳是百鳥之王,牡丹是花中之王,鳳穿牡丹,是富貴吉祥的意思。領口是元寶領,不高不矮,正正好好。腰身收得恰到好處,不緊不松。裙襬是馬面裙,前後平齊,兩側打褶,走起路來,裙襬輕輕漾開,像湖面上的漣漪。
她把稿子拿給藺雲琛看,他看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
“好看。”
“哪裡好看?”
“哪裡都好看。”
她便笑了,把稿子收好,第二日便去了繡莊。
繡莊的師傅看了稿子,也點了點頭。“好,好。這個鳳,這個牡丹,都是好紋樣。只是費工夫,少說也要兩個月。”
沈姝婉算了算日子,來得及。她讓師傅先繡著,又去挑料子。大紅的緞子,要最上等的,不能太亮,也不能太暗,亮則俗,暗則悶。
她挑了好幾家,才挑到一匹滿意的。料子鋪在桌上,日光從窗外照進來,緞面泛著柔柔的光,像一層薄薄的胭脂。她摸了摸,滑溜溜的,涼絲絲的,貼在皮膚上,一定很舒服。
陳曼麗那頭也沒閒著。她列了一張長長的單子,上頭寫著婚禮要準備的事。定日子,訂酒樓。
第四十六章
嫁衣的事,沈姝婉比陳曼麗還上心。畫稿改了七回,頭一回,鳳的尾巴太長了,顯得累贅;第二回,牡丹的花瓣太密了,看著堵得慌;第三回,領口高了,顯得脖子短;第四回,腰身緊了,坐著不舒服;第五回,裙襬的褶子打得太密,走起路來不夠飄逸;第六回,繡線的顏色配得不對,金線太亮,紅線太暗。陳曼麗每回來看,都說不急,慢慢改。沈姝婉不聽,該改還是改。第七回,她拿著稿子,對著光看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陳曼麗湊過來看,看了好一會兒,也點了點頭。
“就這個。”她道。
沈姝婉便笑了,把稿子收好,親自送去繡莊。繡莊的師傅姓周,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祖上三代都是做蘇繡的。她接過稿子,看了許久,抬起頭,望著沈姝婉。
“沈娘子,這件嫁衣,少說也要繡三個月。”
沈姝婉點了點頭。“不急。您慢慢繡,繡好了便是。”
周師傅便笑了,把稿子小心地收好,從櫃子裡取出那匹大紅的緞子,鋪在桌上。日光從窗外照進來,緞面泛著柔柔的光,像一層薄薄的胭脂。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又湊近了看那些繡紋。鳳穿牡丹,纏枝蓮,鴛鴦戲水。一針一線,都是心意。
三個月的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陳曼麗隔三差五便來問,繡好了沒有。沈姝婉說沒有,她便走了,過幾日又來問。沈姝婉被她問得哭笑不得,索性帶她去看。兩個人到了繡莊,周師傅把繡了一半的嫁衣展開來,掛在架子上。陳曼麗站在架子前頭,看著那隻漸漸成形的鳳,看著那些漸漸綻放的牡丹,看著那對在蓮葉間嬉戲的鴛鴦,看了許久,沒有說話。
“怎麼了?”沈姝婉問。
“好看。”她道,聲音有些發哽。
沈姝婉便笑了,挽著她的胳膊,把她拉走了。再讓她看下去,怕是要掉眼淚了。
嫁衣繡好的那日,是個晴天。沈姝婉親自去繡莊取,周師傅把嫁衣疊好,裝進一個紅木匣子裡,遞給她。她接過,沒有開啟看,只是抱著那個匣子,坐車回了家。到家後,她把匣子放在桌上,開啟來,把那件嫁衣一件一件地展開。大紅的緞面,金線的鳳,綵線的牡丹,銀線的纏枝蓮,五色絲線的鴛鴦。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把匣子合上,讓人送去給陳曼麗。
陳曼麗收到匣子時,正在店裡試妝。化妝師給她描眉畫唇,她閉著眼,任人擺弄。春桃抱著匣子進來,擱在桌上,說沈娘子讓人送來的。她睜開眼,看著那個紅木匣子,手有些抖。
她開啟來,把那件嫁衣一件一件地展開。大紅的緞面,在燈光下泛著柔柔的光。鳳穿牡丹,纏枝蓮,鴛鴦戲水。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繡紋,指尖觸到那些細細密密的針腳,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涌上來,熱熱的,酸酸的。
“好看麼?”她問身旁的化妝師。
化妝師看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好看。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嫁衣。”
她便笑了,把嫁衣小心地疊好,放回匣子裡,抱在懷中。她忽然想起沈姝婉出嫁的那日,她替她梳妝,替她戴上鳳冠,替她披上蓋頭。
那時她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望著她,心裡想,若是自己出嫁,也要有這樣一件嫁衣。
如今她有了。
婚禮定在三月初三,是個宜嫁娶的好日子。陳曼麗請了六位伴娘,都是她這些年結交的閨中密友。有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妹,有留洋時的同窗,有生意上的夥伴,還有兩位是從前在港城認識的太太。六個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氣質也迥異。
陳曼麗怕她們站在一起不好看,特意從自家店裡給她們每人定製了一件改良中式旗袍。月白的底子,繡著銀線的纏枝蓮,款式相同,花色略有變化。有的領口高些,有的腰身收得緊些,有的裙襬長些,都是根據各人的身形特點做了調整。六件旗袍掛在架子上,一字排開,像六朵白色的花,安安靜靜地在那裡。
婚禮那日,天公作美。一連下了幾日的雨,到了夜裡便住了,清早推開窗,天是洗過一樣的藍,乾乾淨淨的,連一絲雲都沒有。
陳曼麗一早便起來了,坐在妝臺前頭,由著化妝師給她描眉畫唇。她閉著眼,任人擺弄,心裡頭像有隻小鹿在撞,砰砰砰的,跳得她有些喘不上氣。
“別緊張。”沈姝婉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望著她,笑了。
陳曼麗睜開眼,看了她一眼。“我沒緊張。”
沈姝婉沒有拆穿她,只是從匣子裡取出那件嫁衣,替她穿上。大紅的緞子貼著身子,滑溜溜的,涼絲絲的。她站在鏡前,轉過身,左看右看,又轉過身,看了又看。鳳穿牡丹,纏枝蓮,鴛鴦戲水。
那些繡紋在燈光下活了,鳳在飛,牡丹在開,蓮葉在飄,鴛鴦在遊。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