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生日(1 / 1)
陳曼麗點了點頭。“頭一回做孩子的衣裳,不知道合不合身。你試試。”
沈姝婉把那套小衣裳抖開,摸了摸料子,是上好的軟緞,滑溜溜的,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針腳細密,盤扣精巧,和她做的大人衣裳一樣講究。
她忽然有些感動。陳曼麗這個人,看著大大咧咧的,可做起事來,比誰都認真。她不做便罷,做了便要做到最好。
“曼麗,謝謝你。”她道。
陳曼麗擺了擺手。“謝什麼。我就是手癢,想試試。你別說出去,讓人知道我做起小孩子的衣裳來了,還以為我要轉行呢。”她說著,自己便笑了。沈姝婉也笑了。
孩子在榻上躺著,穿著那套新衣裳,蹬著腿,嘴裡咿咿呀呀的,不知在說什麼。
陳曼麗趴在他身邊,跟他說話,說一句,他便咿呀一句,像是在回應。陳曼麗便笑得更歡了。
“沈娘子,你說他聽得懂麼?”
“聽不懂。可他喜歡聽。”沈姝婉道。
陳曼麗便又說了一句,孩子又咿呀了一聲。她便信了,又說了許多句,孩子咿呀了許多聲。
兩個人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說的什麼誰也聽不懂,可都覺得很有意思。
施宴南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本書,可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望著陳曼麗,望著她趴在那裡,跟一個不會說話的孩子聊得熱火朝天,忽然覺得,她比從前好看了。不是眉眼,是那種從裡頭透出來的溫柔。像春天裡的風,看不見,摸不著,可吹在臉上,暖暖的。
回去的路上,施宴南開著車,陳曼麗坐在副駕駛,兩個人都不說話。車子在街口等紅燈時,施宴南忽然開口了。
“曼麗。”
“嗯。”
“我讓人在淺水灣看了一處房子,靠海,環境很好。等裝修好了,我們去看看?”
陳曼麗轉過頭,望著他。他望著前方,側臉被路燈照得忽明忽暗。她忽然覺得,他比從前沉穩了許多。
從前的他,像一陣風,抓不住,留不下;如今他坐在那裡,握著方向盤,說我們去看看房子吧,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可她知道,他不常說這樣的話。
“好。”她道。
綠燈亮了,車子駛動。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她靠在椅背裡,嘴角微微翹著。
她想起沈姝婉說過的話,你若想知道了,我慢慢告訴你。不急。
她想起那個孩子翻身時,她激動得喊出聲來;想起他穿著那套小衣裳,躺在榻上,咿咿呀呀地跟她說話;想起他抓著她的衣領,咯咯地笑,那笑聲脆脆的,亮亮的,像一串一串的風鈴。她忽然想,也許有一天,她也會有自己的孩子。也會抱著他,在屋裡走來走去;也會被他抓亂頭髮;也會在他翻身的時候,激動得喊出聲來。
“宴南。”她喚他。
“嗯。”
“那房子,要留一間做嬰兒房。”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溫熱,將她的指尖一點點捂暖。她低下頭,看著那兩隻交握的手,忽然笑了。
窗外,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著,照著這座城,照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照著這一對慢慢往前走的年輕人。
車子駛過一條又一條街,駛過那些他們一起走過的路,駛向他們還不曾去過的遠方。
陳曼麗的生日在臘月,天冷得很。施宴南提前半個月便訂了餐廳,是山頂那家西餐館,玻璃頂的,可以看見星星。他沒有告訴她,只說到時候有個驚喜。她問什麼驚喜,他說說了便不是驚喜了。她便不問了,可心裡頭像揣了一隻小貓,撓得癢癢的。
生日那日,她特意換了一件新做的旗袍。胭脂紅的底子,繡著幾枝金線的牡丹,是她自己設計的,一直沒捨得穿。她對鏡照了照,又換了一件,又照了照,又換回來。春桃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陳小姐,您穿哪件都好看。”陳曼麗白了她一眼,到底穿了那件胭脂紅的。
施宴南來接她時,也換了一身新衣裳。藏青色的西裝,領帶系得端端正正的,頭髮也梳得齊整。他站在門口,看見她出來,怔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他的耳朵紅了,可她假裝沒看見。
車子往山上開。路兩旁的樹影一幀一幀往後退,城市的燈火在腳下鋪開,像一片璀璨的星河。陳曼麗靠在椅背裡,望著窗外那些星星點點的光,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過生日,父親送她一條紅裙子,她穿著在院子裡轉圈,轉得頭暈了,跌坐在花叢裡,也不哭,只是笑。那時她以為,這輩子都會這樣快樂。後來父親走了,母親改嫁,她被送到親戚家寄養,生日便沒有人記得了。她不再過生日,也不再期待。直到遇見施宴南。
餐廳在山頂,玻璃頂的,抬頭便看見星星。施宴南訂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燈火,明明滅滅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侍者點上蠟燭,燭火跳了跳,在兩個人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陳曼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是香檳,甜甜的,涼涼的。
“宴南,你今日怎麼了?神神秘秘的。”
施宴南沒有答,只是望著她,望了好一會兒。燭光在他眼睛裡跳著,他的目光比平日更亮,更深。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撥弄著盤子裡的食物。
吃到一半,侍者推著蛋糕出來了。蛋糕不大,三層,奶油是淡粉色的,上面綴著幾朵糖花,精緻得很。陳曼麗看著那個蛋糕,笑了。“你什麼時候訂的?”施宴南沒有答,只是把蛋糕推到她面前,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錦盒,開啟來,放在蛋糕旁邊。裡頭是一枚戒指,鉑金的,鑲著一顆小小的鑽石,在燭光下閃著細細碎碎的光。
陳曼麗愣住了。她望著那枚戒指,望了好一會兒,抬起頭,望著施宴南。他坐在對面,背脊挺得直直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她看見他的手在發抖,那抖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可她還是看見了。
“曼麗,”他開口,聲音有些發緊,“我知道我不夠好。不會說話,不會哄人,有時候還惹你生氣。可我會學。學怎麼對你好,怎麼照顧你,怎麼讓你開心。你怕疼,不想生孩子,那便不生。你想生,我便陪你。你不想生,我們便兩個人過。以後的事,我們一起商量,一起決定。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著。”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嫁給我,好不好?”
陳曼麗坐在那裡,望著他,望著那枚戒指,望著那個淡粉色的蛋糕。她忽然想起許多事。想起他第一次給她拍照,舉著相機,蹲在花叢裡,拍她,拍得那麼認真,那麼專注。想起他第一次牽她的手,在電影院裡,黑著燈,他的手心全是汗。想起他第一次說喜歡她,在清韻茶舍的門口,說完便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她那時想,這個人,怎麼這麼傻。
後來她才知道,他不是傻,是怕。怕她拒絕,怕她笑他,怕她不要他。她等了那麼久,等他開口,等他邁出那一步。他走得慢,可她願意等。
她伸出手,拿起那枚戒指,套在自己的無名指上。不大不小,正正好好。她低下頭,看著那顆細細碎碎的鑽石,在燭光下閃著光,忽然笑了。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像窗外的月光。
“好。”她道。
施宴南愣住了。他望著她,望著她手指上那枚戒指,望著她嘴角那抹笑,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他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伸出手,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她看著他,笑了,站起來,自己靠進他懷裡。他僵了一下,然後伸出手,將她摟住,摟得緊緊的,像怕她跑了似的。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那一下一下的,快得不像話。她笑了,他也笑了。
從餐廳出來,夜風涼颼颼的。施宴南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她攏了攏衣領,聞著那上面淡淡的皂角香,心裡頭忽然覺得很安寧。
兩個人並肩站在山頂,望著腳下那片璀璨的燈火。城市的夜,亮得像白晝,可又比白晝溫柔許多。
“宴南。”她喚他。
“嗯。”
“送我回家。”
他點了點頭,牽著她往車子那邊走。她的手涼涼的,他握著,一點點捂暖。車子駛下山,穿過那些燈火通明的街道,穿過那些已經打烊了的店鋪,穿過那些還在等最後一班電車的行人。
她靠在椅背裡,望著窗外那些往後退的街燈,忽然覺得很踏實。
到了她家樓下,她下了車,他也跟著下來。她站在門口,望著他,他站在她面前,望著她。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
“今晚別走了。”
他怔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她牽著他,上了樓,推開門,屋裡黑著燈。她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了一下,燈亮了。
屋裡還是早上的模樣,沙發上扔著幾本畫報,茶几上擱著一杯沒喝完的茶。她有些不好意思,想把那些畫報收起來,他拉住了她的手。
“曼麗。”
她抬起頭,望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山頂上那些星星。他低下頭,在她額上輕輕親了一下。那動作很輕,很柔,像怕驚著什麼。
她閉上眼睛,唇角彎起來。他攬著她的肩,把她帶進屋裡。門在身後關上,將外頭的寒風和喧囂都關在了外面。
沈姝婉知道這個訊息,是第二日的事。陳曼麗打電話來,聲音又脆又亮,像炒豆子。“沈娘子,我訂婚了。”沈姝婉怔了一下,隨即笑了。“恭喜你。”
陳曼麗便說起了昨晚的事,說那個蛋糕,說那枚戒指,說他說的那些話。
她說了很久,說得很細,連他手抖了幾下都說了。沈姝婉聽著,笑著,偶爾插一句。等她終於說完了,沈姝婉才道:“曼麗,你等了那麼久,終於等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陳曼麗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像一縷煙。“是啊,等到了。”她又笑了,那笑聲脆脆的,亮亮的,像冬日裡的陽光。
沈姝婉掛了電話,靠在椅背裡,望著窗外那棵石榴樹。樹上的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在等著什麼。
她忽然想起從前的陳曼麗,大大咧咧的,什麼都不怕,可有些事,她比誰都膽小。她怕疼,怕失望,怕把自己交出去,收不回來。
她不是不想嫁,是不敢嫁。不是不想生,是不敢生。她需要一個能讓她安心的人,一個能讓她覺得,疼也沒關係的人。如今她等到了。
藺雲琛從書房出來,看見她坐在窗前發呆,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怎麼了?”
她靠在他肩上,望著窗外那棵石榴樹。“曼麗訂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