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教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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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我的合夥人。她的手藝好得很,你今日穿的這件,便是她做的。”陳曼麗指著自己身上的旗袍,又指了指施母身上的,“母親身上這件,也是她做的。”

施母在一旁點了點頭,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旗袍,笑了。“是呢。我穿了好些年了,還是覺得這件最好。料子好,繡工也好,穿在身上,人便精神了。”

施慧珠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洋裝。鵝黃色的,裙襬蓬蓬的,腰身收得緊緊的,是她最愛的那件。

她忽然有些猶豫。她穿了兩年的洋裝,習慣了。大裙襬,走起路來飄飄的,像一朵移動的花。旗袍呢,她不是沒穿過,小時候穿過,後來便不穿了。覺得拘束,覺得老氣,覺得不像自己。

“慧珠,你試試吧。”

陳曼麗從盒子裡取出那件月白的改良旗袍,抖開來,在她身上比了比,“這件是沈娘子特意為你設計的,料子是最好的素縐緞,繡的是蘭草,清清爽爽的,不張揚,又耐看。你穿了一定好看。”

施母也在一旁勸:“試試吧。不好看再脫了便是。”

施慧珠看著那件旗袍,又看了看母親和嫂子期待的眼神,終於點了點頭。

她接過旗袍,進了裡間。關上門,站在鏡前,把那件洋裝脫了,換上那件月白的旗袍。料子滑溜溜的,涼絲絲的,貼在皮膚上,很舒服。腰身放得寬,不緊不松,正正好好。

領口是改良的元寶領,不高不矮,不勒脖子。裙襬到小腿,開衩不高,走起路來,剛剛好露出腳踝。

她轉過身,左看右看,又轉過身,看了又看。鏡中的女子,穿著月白的旗袍,繡著幾枝蘭草,清清淡淡的,像一幅水墨畫。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變了一個人。

不是洋裝裡那個時髦的、張揚的施慧珠,是另一個,安安靜靜的,溫溫柔柔的,像從前的自己。

她推開門,走出來。陳曼麗和施母正坐在沙發上說話,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她,兩個人都怔住了。

“好看麼?”施慧珠問,聲音有些不確定。

陳曼麗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轉了一圈,又退後兩步,上下打量了一遍。“好看。比我想的還好看。”

施母也站起來,走過來,拉著她的手,看了好一會兒。

“我就說嘛,你穿旗袍一定好看。你小時候穿過一回,我記了好些年。後來你不肯穿了,我還可惜了好久。”

施慧珠低下頭,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旗袍。蘭草在燈下泛著細細碎碎的光,清清淡淡的,像真的長在衣裳上似的。她忽然想起沈姝婉。她沒見過她,只聽陳曼麗提起過。說她的祖母是姑蘇鄉下的女大夫,她從小跟著祖母學醫,後來嫁了人,生了孩子,又離了婚,一個人帶著女兒,從姑蘇到港城,從奶孃到設計師,一路走過來,不容易。她聽著,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涌上來,不是同情,是敬佩。

一個女人,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運氣,是骨子裡那股不肯認命的勁兒。

“嫂子,”她抬起頭,望著陳曼麗,“那位沈娘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曼麗想了想。

“溫溫柔柔的,安安靜靜的,可骨子裡頭,比誰都倔。她認定的事,誰也攔不住。她要做的事,誰也擋不了。”

施慧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可她心裡頭,對那個素未謀面的女人,生出了幾分好奇。

施母看了看牆上的鐘,已經不早了。她拍了拍施慧珠的手。

“好了,你剛回來,累了一天,早些歇著吧。晚會的事,明日再說。”

施慧珠應了一聲,把那件月白的旗袍小心地脫下來,疊好,放回盒子裡。她又看了看那件藕荷色的織錦緞,摸了摸,滑溜溜的,涼絲絲的,想著過幾日再試。

陳曼麗幫她把盒子收好,送到她房間門口,叮囑她好好休息,便下樓了。

施慧珠一個人坐在床邊,望著窗外那輪彎彎的月亮。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銀白。

她忽然想起在西洋的日子。一個人,異國他鄉,聽不懂的話,吃不慣的飯,交不到的朋友。

那時她常想家,想父親,想母親,想哥哥們。如今她回來了,家裡多了嫂子,多了許多她不曾見過的人。她忽然覺得,這個家,比從前熱鬧了。她喜歡熱鬧。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那件月白的旗袍,浮現出那些清清淡淡的蘭草。

她忽然想,那位沈娘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能做出這樣衣裳的人,心裡頭一定裝著許多東西。有苦,有甜,有說不出的委屈,有藏不住的歡喜。

她想著想著,便睡著了。窗外的月亮還亮著,照著她安安靜靜的睡顏,像一幅畫。

入了秋,天氣便涼得快。前幾日還穿著單衫,這幾日便得添夾襖了。沈姝婉一早起來,聽見兒子咳了兩聲,起初沒在意,以為是被口水嗆的。

可到了午後,又咳了幾回,一聲一聲的,雖不厲害,卻聽得她心裡頭發緊。她讓春桃去藥房抓了幾味藥,川貝、枇杷葉、陳皮、甘草,都是溫潤的,不傷孩子脾胃。藥熬好了,滿屋子都是清苦的藥香。

虎子如今大了,知道藥苦,可也不怕。沈姝婉端了碗來,她便自己捧著,咕嘟咕嘟喝完了,還咂咂嘴,說苦,可臉上笑嘻嘻的。家瑞也乖,接過去,一口氣喝了,把空碗遞回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可耳朵尖尖的,紅了一小塊。

沈姝婉摸了摸他的頭,他便低下頭去,繼續寫他的字。

輪到兒子了。這孩子快一歲了,白白胖胖的,見人就笑,可一喂藥便像殺豬似的。沈姝婉把他抱在懷裡,用小勺子舀了藥,送到他嘴邊。

他嚐了一口,臉皺起來,嘴巴閉得緊緊的,怎麼也不肯張開。沈姝婉哄他,說乖,喝了藥便不咳了。他不聽,把頭扭到一邊。她又把勺子湊過去,他便伸手一推,藥灑了她一身。

月白的旗袍上,洇開一片褐色的藥漬。沈姝婉低頭看了看,又看了看懷裡那個正咧嘴笑的小東西,心裡頭又好氣又好笑。她換了件衣裳,又熬了一碗藥,這回換了法子,用奶瓶裝了,可他嚐了一口,便吐出來,吐得圍兜上、衣襟上、她的袖子上,到處都是。

她坐在那裡,抱著那個不肯吃藥的小東西,忽然有些洩氣。

虎子站在一旁,看著弟弟,說:“弟弟不乖。我小時候都乖乖喝的。”家瑞也抬起頭,看了弟弟一眼,沒有說話,可那眼神分明在說:我也沒有這樣。

春桃在一旁想幫忙,可孩子不要她,只要娘。沈姝婉只好又去熬第三碗藥。

這回她學聰明瞭,把藥熬得濃濃的,只裝了小半碗。她抱著孩子,坐在窗邊,正準備喂,外頭傳來腳步聲。藺雲琛回來了。

他走進來,一眼便看見沈姝婉身上的藥漬,和她臉上那副又氣又無奈的神情。他怔了一下,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怎麼了?”

“不肯吃藥。”她道,聲音悶悶的。

他看了看她懷裡那個正瞪著眼睛看他的小東西,伸出手。“我來。”

沈姝婉猶豫了一下,把孩子遞過去。藺雲琛接過來,一手託著孩子的頭,一手端著藥碗。他也不用小勺子,直接把碗沿湊到孩子嘴邊。孩子張嘴想哭,藥便順著嘴角流進去了一點。

他嚐到了味道,臉皺起來,可還沒來得及吐,藺雲琛又把碗湊過去,又餵了一口。兩口,三口,四口。孩子瞪著眼睛,看著他,嘴巴一張一合的,藥便一口一口地嚥下去了。

不到片刻,小半碗藥便喂完了。藺雲琛把空碗擱在桌上,拿起帕子,替孩子擦了擦嘴角。

“好了。”他道。

沈姝婉看著他那副輕描淡寫的模樣,心裡頭又氣又笑。她餵了三碗,灑了兩碗,他一來,半碗便喂完了。

“往後喂藥都你來。”她道。

他點了點頭。“好。”

她把孩子接過去,靠在他肩上,望著窗外那棵漸漸落光了葉子的石榴樹。

風從窗縫裡漏進來,涼颼颼的,她縮了縮脖子。他把外衫脫下來,披在她肩上。衣裳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暖暖的。

“雲琛。”她喚他。

“嗯。”

“我想給家瑞請個啟蒙先生。”

她怔了一下,抬起頭,望著他。家瑞才五歲,她原本想著再等兩年,等孩子再大些。可藺雲琛說,他小時候像家瑞這般大,已經會算術了。她忽然想起從前的他,一個人,在月滿堂的書房裡,對著賬冊,一筆一筆地算。沒有人教他,沒有人陪他,沒有人問他會不會,累不累。他就是這樣長大的。

“你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她問。

他想了一會兒。小時候的事,他記得的不多了。父親忙,母親身體不好,他一個人,在書房裡看書,在院子裡練拳,在碼頭上看船。沒有人管他,他便自己管自己。不會的,便去翻書;翻不到的,便去問賬房先生;問不到的,便算了。

“很無趣。”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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