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造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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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他肩上,聽著他那些話,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堵著,酸酸的,澀澀的。

“那就請吧。”她道,“請一位好先生,有耐心的,不急躁的。”

他點了點頭。“我讓人去辦。”

家瑞知道自己要早起唸書的事,是在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清晨。沈姝婉替他換好了衣裳,又替他理了理衣領,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溫溫柔柔地道:“家瑞,從明日起,你便要去先生那裡唸書了。”家瑞愣了一下,抬起頭,望著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先是茫然,然後是困惑,最後慢慢地、慢慢地浮起一層水光。

他沒有哭。他只是站在那裡,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紅紅的,像一隻被搶走了魚的貓。沈姝婉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可她沒有改口。藺雲琛說過,他小時候像家瑞這般大,已經會算術了。家瑞不比任何人差,他也可以。

家瑞轉身便跑了。他跑到書房門口,站住了,推開門,藺雲琛正坐在書案後頭看賬冊。他走進去,站在書案前,仰著臉,望著藺雲琛。藺雲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我不想念書。”他道,聲音悶悶的。

藺雲琛放下賬冊,望著他。“為什麼?”

“起不來。”

“起得來。你每日都起得很早。”

“……”家瑞說不出話了。他確實每日都起得很早,比虎子早,比弟弟早,有時候比沈姝婉還早。他不是起不來,他是不想起。唸書有什麼好?坐在那裡,聽先生講那些聽不懂的東西,寫字,背書,背不出來要挨罰。他見過隔壁的阿毛,每日天不亮便起來,天黑了才回來,回來還要寫大字,寫得手都酸了。他不想那樣。

“我不想念書。”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藺雲琛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不行。”

家瑞的眼眶又紅了,這回比方才更紅,眼淚在裡頭打著轉,可到底沒有落下來。他轉過身,跑了出去。

他跑過迴廊,跑過月洞門,跑過那叢翠竹,一頭撞進一個人懷裡。那人被他撞得退了兩步,穩住身子,低下頭,看見一個紅著眼眶的小東西正仰著臉看他。

“三哥。”家瑞喚了一聲,聲音有些啞。

藺昌民蹲下來,看著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樣,笑了。“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大哥要讓我去唸書。”家瑞吸了吸鼻子,“我不想去。我跟他說了,他不聽。”

藺昌民想了想,問:“他為什麼讓你去唸書?”

“他說他小時候像我這麼大,已經會算術了。”

藺昌民點了點頭。“你大哥說得對。他小時候確實很用功,你祖父在世時,常誇他。”他頓了頓,望著家瑞,“你不想念書,是因為怕苦,還是因為不喜歡?”

家瑞想了想。他也不知道。他沒有念過書,不知道苦不苦,也不知道喜不喜歡。他只是覺得,唸書了,便不能像現在這樣,在院子裡玩了。不能跟虎子捉迷藏,不能看弟弟在地上爬,不能在桂花樹下蹲著看螞蟻搬家。他捨不得這些。

“怕苦。”他道。

藺昌民笑了。“怕苦也不行。你父親當年也怕苦,可他熬過來了。你若是不念書,將來便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懂,便會長成一個……”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長成一個笨蛋。”

家瑞愣住了。笨蛋。他不想當笨蛋。虎子說,笨蛋是罵人的話,被罵了要還嘴。可他不知道怎麼還嘴。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藺昌民,眼眶更紅了,眼淚終於滾下來,一顆一顆的,砸在青石板路上。

藺昌民看著他哭,沒有慌,也沒有哄。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哭完了,便回去。明日好好唸書,別讓你父親和哥哥失望。”

家瑞哭著跑開了。他跑到後院,蹲在桂花樹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裡,肩膀一抽一抽的。沈姝婉找過來時,他還在哭,哭得沒有聲音了,只是偶爾抽噎一下。她蹲下來,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家瑞。”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她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揪著,疼得厲害。

可她不能心軟。她想起藺雲琛說過的話,他小時候也是這樣過來的。沒有人哄,沒有人安慰,一個人,在書房裡,對著那些看不懂的書,一筆一筆地寫,一頁一頁地翻。他不是不怕苦,只是沒有人替他擋著。

“家瑞,你聽我說。”她捧著他的臉,用帕子替他擦淚,“唸書不是壞事。你學了本事,將來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你不是說過,想造一艘大船麼?不念書,怎麼造得出大船?”

家瑞抬起頭,望著她。

造大船,那是他藏在心裡頭的秘密,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她怎麼知道的?他想起有一回,他在碼頭上看船,她站在他身後,問他想不想坐船。

他說不想坐,想造。她笑了,說好,等你長大了,造一艘大船,帶我們去海上。他以為她只是隨口說的,可她記住了。

“你若乖乖唸書,我便給你做好吃的。”沈姝婉又道,“桂花糕,棗泥酥,蟹粉小籠,你想吃什麼,我便做什麼。”

家瑞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不是為了一口吃的,他是覺得,她這樣哄他,他不忍心讓她失望。

先生姓林,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圓框眼鏡,穿一件灰布長衫,文文弱弱的,說話慢條斯理。

他是港城大學的學生,成績好,家境貧寒,靠給人教書賺學費。藺雲琛讓人找了幾位,最後定了他。

他來那日,家瑞躲在沈姝婉身後,探出頭,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

林先生也不急,只是坐在那裡,翻著一本書,安安靜靜地等著。過了好一會兒,家瑞才從沈姝婉身後走出來,站在林先生面前,仰著臉,望著他。

“你叫什麼名字?”家瑞問。

“姓林,名之遠。”林先生合上書,望著他,“你呢?”

“家瑞。”

“家瑞,好名字。”林先生笑了,“家是家國的家,瑞是祥瑞的瑞。你父母給你取這個名字,是盼你一生平安順遂。”

家瑞沒有聽懂,可他覺得,這位林先生說話的聲音很好聽,溫溫的,軟軟的,像春天的風。他便不躲了,在他對面坐下來。

林先生翻開書,指著上頭那幾個字,一個一個地教他。人、之、初、性、本、善。他念一句,家瑞跟一句。唸了幾遍,林先生讓他自己念。他便自己念,念得很慢,可一個字都沒有錯。

沈姝婉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心裡頭鬆了口氣。

她端著茶和點心走進去,擱在桌上,對林先生道:“林先生,家瑞還小,您慢慢教,不急。”

林先生點了點頭。“沈娘子放心,我有分寸。”

藺雲琛回來時,看見林先生正坐在書房裡教家瑞寫字。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林先生穿了一件青灰色的長衫,頭髮梳得齊整,側臉清秀,手指修長,握筆的姿勢很好看。他看了片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秦暉站在他身後,低聲道:“爺,林先生是港城大學的學生,成績好,為人也正派。我們找了幾位,只有他最符合要求。”

藺雲琛沒有應聲。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年輕人低頭教家瑞寫字,姿態從容,不卑不亢。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一個教書先生,有什麼好在意的。他轉過身,走了。

夜裡,沈姝婉問他:“林先生怎麼樣?”

“還好。”他道。

她看了他一眼。“就這些?”

“嗯。”

她笑了,沒有拆穿他。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輕輕拍了拍。“家瑞喜歡他。他教得也好,慢慢來,不急。”

他點了點頭,將她攬進懷裡。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將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照得亮堂堂的。她在那片月光裡,慢慢地,笑了。

沈蔓的戶口,一直是沈姝婉心頭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說不大,是這孩子跟在她身邊,吃穿用度一樣不少,沒有人敢怠慢;說不小,是到底名不正言不順。

旁人問起,她只能說這是我女兒,可再往下問,便不好答了。姓什麼?從前姓周,後來跟了她,便只叫蔓兒,戶口本上還掛著周家的姓。

她想過把戶口遷過來,可她的戶口在藺府,遷蔓兒的,便要遷她自己的。她一個人便罷了,拖著一個孩子,怕人閒話。如今她在藺府住了這些日子,閒話倒沒有,可她心裡頭,總歸不踏實。

這一日,藺雲琛從外頭回來,便徑直去了書房。

沈姝婉正在畫室裡畫稿子,春桃進來傳話,說大少爺請您過去。她擱下筆,理了理衣裳,往書房走。推開門,他坐在書案後頭,手裡拿著一個冊子,見她進來,便擱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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