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戶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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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她問。

“你過來。”他道。

她走過去,在他身側站定。他把那個冊子推到她面前,開啟來。她低頭一看,怔住了。那是一本戶口冊子,翻開的那一頁,寫著三個名字。藺雲琛,戶主。沈姝婉,妻。沈蔓,長女。她看了好一會兒,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了三遍,才抬起頭,望著他。

“你什麼時候辦的?”

“前幾日。”他道,“你的戶口,蔓兒的戶口,都遷過來了。蔓兒姓藺,叫藺蔓。往後她是藺家的大小姐,誰也不能輕看了她。”

沈姝婉站在那裡,手裡捏著那本冊子,指腹輕輕撫過那些字。沈蔓,藺蔓。她想起從前的日子,蔓兒跟著她,東躲西藏,不敢讓人知道。有人問起,她只能說這是我女兒,旁的什麼也不敢說。如今她有名有姓了,是藺家的長女,有父親,有母親,有一個堂堂正正的家。她的眼眶有些發酸,低下頭,把那本冊子合上,抱在懷裡。

“雲琛。”她喚他,聲音有些啞。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擦淚。那動作很輕,很柔,像在擦什麼易碎的東西。“哭什麼?又不是什麼大事。”

她搖了搖頭,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把她攬進懷裡,下頜抵在她發頂,輕輕拍著她的背。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那一下一下的,沉穩有力。她閉上眼睛,眼淚無聲無息地滾下來。

“蔓兒知道麼?”她問。

“還不知道。等你告訴她。”他頓了頓,“她叫我叔叔叫了這麼久,該改口了。”

她笑了,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像窗外的日光。她從他懷裡退出來,把那本冊子小心地收好,擱在書架上。轉過身,他正望著她,目光比平日更深,更亮。

“姝婉。”他喚她。

她走過去,他便伸手拉住她,將她帶進懷裡。她靠在他肩上,他低下頭,在她額上輕輕親了一下。那吻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她閉上眼睛,任他吻著。他的唇從她的額慢慢滑下來,滑過眉心,滑過鼻樑,滑過唇角。她不躲,也不迎,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株生在石縫裡的蘭,安安靜靜的,由著春風拂過。

窗外的日光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金。她在那片金光裡,慢慢地,笑了。

施慧珠在家待了幾日,便待不住了。施母讓她多歇歇,她說歇夠了;施父讓她陪他去見幾位世伯,她說不想去。她想去外頭走走,看看港城這些年的變化。

施母不放心,讓陳曼麗陪著她。陳曼麗正好要去店裡,便帶著她一道去了。

車子在店門口停下。施慧珠下了車,抬頭看著那塊匾額。“雲裳”兩個字,寫得端端正正的,不張揚,可耐看。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跟著陳曼麗走進去。

店裡頭比她想的大。一樓是成衣,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旗袍,月白的,藕荷的,青碧的,胭脂紅的,每一件都掛著,安安靜靜的,像在等人。

她在一件月白的旗袍前頭站住,那上頭繡著幾枝忍冬藤,疏疏朗朗的,像長在田埂上。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料子滑溜溜的,涼絲絲的,貼在皮膚上一定很舒服。

“這是‘草本集’的款式。”陳曼麗走過來,站在她身側,“沈娘子設計的。忍冬藤,清熱的。”

施慧珠又看了幾眼,才移開目光。她又看了幾件,每一件都喜歡,每一件都捨不得放下。陳曼麗在一旁笑,說喜歡便試試。她試了三件,每一件都好看,每一件都捨不得脫。最後她選了一件月白的,一件藕荷的,讓陳曼麗包起來。

“嫂子,那位沈娘子,怎麼不在店裡?”她問。

陳曼麗一邊包衣裳,一邊道:“她在家帶孩子呢。她兒子還小,離不開人。過些日子便來了。”

施慧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想起陳曼麗提起過,那位沈娘子嫁了人,丈夫是藺雲琛,港城藺家的大少爺。

她見過藺雲琛,在接風宴上,高高大大的,話不多,可對妻子很體貼。她那時想,這位沈娘子,一定是個有福氣的人。如今她更想見了,想看看那位能做出這樣衣裳的女人,究竟是什麼模樣。

“嫂子,改日你帶我去見見她。”她道。

陳曼麗笑了。“好。等她有空了,我便帶你去。”

施慧珠便不說話了,低頭看著手裡那包衣裳,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輕輕落下來,又輕又軟,像一片羽毛。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只是覺得,那位沈娘子,嫁了人,有了孩子,過著自己的日子,她便不該再去打擾了。好奇心還在,可那份想走近的衝動,淡了些。

從店裡出來,日頭已經偏西了。

陳曼麗要送她回去,她說想自己走走。陳曼麗不放心,讓車伕跟著,她也沒拒絕。她沿著街慢慢走,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那些亮起燈來的店鋪,看著天邊那輪漸漸西沉的日頭。

她忽然想起在西洋的日子。一個人,走在陌生的街上,誰也不認識,誰也不認識她。那時她常想,若是有人陪著,該多好。如今有人陪著了,她又想一個人走走。人真是奇怪。

她走到一座石橋上,站住了。

橋下的河水是暗綠色的,倒映著兩岸的燈籠,紅彤彤的,像一串一串的糖葫蘆。她靠在欄杆上,望著那些倒影,忽然笑了。日子還長著呢。她想。慢慢來,不急。

施慧珠從石橋上下來,沿著街慢慢走。天色漸漸暗了,街兩旁的鋪子亮起了燈,一盞一盞的,連成一條暖黃色的河。

她走得不快,東看看西望望,什麼都新鮮。

離開港城兩年,回來覺得哪裡都變了,又哪裡都沒變。從前常去的糖水鋪子還在,只是換了招牌;從前常逛的書局也還在,只是門面翻新了。她在一家賣胭脂水粉的鋪子前頭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櫥窗裡擺著的那盒胭脂,又走開了。

過馬路時,她只顧著看街對面那家新開的西點店,沒留意左邊的動靜。那輛腳踏車衝過來時,她只聽見一聲喊——“讓開!”——她轉過頭,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隻手已經攥住了她的胳膊,將她猛地往後一帶。腳踏車擦著她的裙襬過去了,歪歪扭扭地衝出幾丈遠,連人帶車摔在路邊。

騎車的是個半大小子,爬起來,一瘸一拐地過來道歉,說剎車失靈了,不是故意的。施慧珠擺了擺手,說沒事,讓他走了。

她這才轉過身,看向那個拉住她的人。藺雲琛站在她身後,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衫,眉頭微微皺著,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著,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傷著。

她認得這張臉。接風宴上見過,父親介紹過,說這是藺家大少爺,藺雲琛。她那時覺得他話少,冷冰冰的,不好接近。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街燈的光落在他肩上,將他的眉眼映得柔和了些。他眼裡有擔心,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後怕,又像是慶幸。

“藺大哥?”她喚了一聲。

他點了點頭,鬆開她的胳膊。“傷著沒有?”

她搖了搖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他方才攥過的地方,有些發紅。

她剛想說沒事,卻看見他的右手垂在身側,不太自然地微微曲著。她怔了一下。

“你的手……”

“不礙事。”他道,把手往身後藏了藏。

她不信,走近一步,想去看他的手,他卻退了一步。兩個人就這樣一進一退的,像在跳什麼笨拙的舞。

陳曼麗從街對面跑過來,氣喘吁吁的,一把拉住施慧珠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慧珠!你沒事吧?我聽見喊聲,嚇死了!”

“沒事。”施慧珠道,“藺大哥拉了我一把。”

陳曼麗這才看見藺雲琛,怔了一下。“藺大哥?你怎麼在這兒?”

“路過。”他道,言簡意賅。

陳曼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施慧珠,目光在他垂著的右手上停了一下。“你的手怎麼了?”

“拉了一下。”他道,“不礙事。”

施慧珠不放心,又走近一步。“藺大哥,我陪你去醫院看看吧。萬一傷著骨頭……”

“不用。”他打斷她,語氣平淡,可沒有不耐煩,“回去揉一揉便好。”

施慧珠站在那裡,看著他,還想說什麼,可對上他那雙沒什麼表情的眼睛,話便咽回去了。

她忽然有些失落。不是因為他拒絕了她,是因為他那雙眼睛裡,除了擔心,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疏離。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紗,她在這一頭,他在那一頭,看得見,摸不著。

陳曼麗看著施慧珠那副模樣,心裡頭咯噔了一下。

她太瞭解這個小姑子了。她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要什麼有什麼,想什麼便是什麼,從不懂得掩飾。

她看藺雲琛的眼神,和看旁人不一樣。那裡面有感激,有崇拜,還有一種她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少女般的仰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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