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小姑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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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愛美,是覺得,美不美的,也沒什麼人在意了。

“好看麼?”她問。

沈姝婉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望著她,笑了。“好看。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太太。”

施母也笑了,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像窗外的日光。她又換了那件墨綠的,沈姝婉替她把珍珠項鍊換成翡翠的,耳墜也換成翡翠的。墨綠襯翡翠,雍容華貴,又不張揚。她站在鏡前,轉了一圈,裙襬輕輕漾開,像湖面上的漣漪。

“這件也好。”她道,“顏色襯我,顯得我白。”

沈姝婉笑了。“施伯母,您本來就白。”

施母笑著擺了擺手,又對著鏡子照了照,才依依不捨地把旗袍換下來,疊好,放回錦盒裡。“這兩件我都喜歡。可我不能都要。你們選一件給我,另一件拿回去賣。”

陳曼麗搖了搖頭。“兩件都給您。您穿著好看,便是給我們做廣告了。往後那些太太們問起來,您幫我們說幾句好話,比什麼都強。”

施母還想推辭,施慧珠在一旁勸:“娘,您就收下吧。這是曼麗和沈娘子的一片心意。您穿著好看,她們也高興。”

施母便不再推辭了,拉著沈姝婉和陳曼麗的手,連連道謝。“你們有心了。改日我穿出去,讓那些太太們也瞧瞧,保準她們眼紅。”

沈姝婉笑了,又叮囑了幾句旗袍的保養方法,便起身告辭。施母送她們到門口,站在臺階上,望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轉身回去。

施慧珠跟在母親身後,看著她那副高興的樣子,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化開了。她想起從前,母親也是這樣,收到父親送的禮物,便高興得像個孩子。後來父親忙了,禮物便少了。母親不再提,可她知道,母親還是想要的。不是想要那些東西,是想要那份被人惦記著的心意。

“娘,”她挽住母親的胳膊,“您喜歡就好。改日我再讓沈娘子給您做幾件。”

施母拍了拍她的手,笑了。“夠了夠了。有兩件便夠了。你還沒出嫁,別總惦記著我。”

施慧珠的臉紅了一下,低下頭,沒有說話。施母看著她那副模樣,心裡頭忽然有些感慨。女兒大了,該嫁人了。可她捨不得。不是捨不得她離開,是捨不得她受委屈。她想找一個像藺雲琛那樣的人,把她捧在手心裡,捨不得讓她受一點苦。可這樣的人,哪裡找呢。

“慧珠,”她忽然開口,“你覺得沈娘子這個人怎麼樣?”

施慧珠怔了一下。“很好啊。溫溫柔柔的,安安靜靜的,可有本事。又會做衣裳,又會看病。娘,您怎麼忽然問這個?”

施母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覺得,你多跟她來往,是好事。她能教你許多東西。”

施慧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扶著母親,慢慢走回屋裡。身後,門關上了。外頭的風還在吹,吹得院子裡的桂花樹沙沙響。她在那片沙沙聲裡,忽然笑了。

沈姝婉和陳曼麗從施家出來,上了車。車子駛動,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往後退。陳曼麗靠在椅背裡,望著窗外那些往後退的街燈,忽然笑了。

“沈娘子,你說,施伯母會喜歡那兩件旗袍麼?”

沈姝婉想了想。“她已經喜歡了。你沒看見她方才照鏡子時的樣子?眼睛都在發光。”

陳曼麗也笑了。“也是。她高興,咱們也高興。”她頓了頓,“你說,那兩件旗袍,會不會有人買?”

沈姝婉點了點頭。“會的。施伯母穿出去,那些太太們看見了,一定會問。問著問著,便有人來買了。”

陳曼麗望著她,望了好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沈娘子,你這個人,真是……”

“真是什麼?”

“真是個做生意的料。”陳曼麗笑了,“什麼事到你手裡,都能變成機會。”

沈姝婉也笑了,靠在她肩上,閉上眼睛。車子在店門口停下,她下了車,站在臺階上,望著那塊“雲裳”的匾額,忽然覺得,日子有奔頭。不是因為她有本事,是因為她有朋友,有信任她的人,有願意陪她一起往前走的人。

施母送走了沈姝婉和陳曼麗,回到花廳,又開啟錦盒,把那兩件旗袍拿出來看了又看。藏青的掛在架子上,牡丹花在燈下泛著細細碎碎的光;墨綠的疊在桌上,菊花的金線閃閃發亮。她站在架子前頭,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件墨綠的緞面,滑溜溜的,涼絲絲的,心裡頭像有朵花慢慢地開了。

施慧珠端著茶走進來,見母親那副模樣,笑了。“娘,您都看了好幾遍了,還沒看夠?”

施母笑著收起手,在椅子上坐下。“好看嘛。多看幾遍又不花錢。”

施慧珠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茶盞,慢慢喝著。“娘,下午您不是約了朱太太她們喝下午茶麼?就穿這件墨綠的去,讓她們也開開眼。”

施母怔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家常衣裳,又看了看那件墨綠的旗袍,有些猶豫。“會不會太隆重了?就是幾個老姐妹聚聚,又不是什麼大場合。”

“隆重什麼?”施慧珠放下茶盞,走到架子前,把那件墨綠的取下來,在母親身上比了比,“您穿上這件,保準她們眼睛都直了。再說了,您不是說要幫沈娘子做廣告麼?這便是個好機會。”

施母想了想,笑了。“也是。那我便穿這件去。”

施慧珠便幫著她換上。墨綠的緞面貼著身子,滑溜溜的,涼絲絲的。菊花的花瓣用的是盤金繡,金線在墨綠的緞面上閃閃發亮,富貴卻不張揚。施母站在鏡前,左看右看,又轉過身,看了又看。

“頭髮也得重新梳。”施慧珠把她按在椅子上,拆了髮髻,重新盤了一個。鬆鬆的,低低的,鬢邊留了幾縷碎髮,用那支白玉簪別住。她又從首飾匣子裡取出那對翡翠耳墜,替母親戴上,又取出那串翡翠項鍊,繞在她頸間。翡翠的綠,襯著墨綠的緞面,渾然一體,格外端莊。

施母望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穿好看的衣裳,戴好看的首飾,去赴約,去見那個讓她心裡頭小鹿亂撞的人。那時她還不認識施父,還是朱家的小姐,每次出門都要在鏡前站上好一會兒,左照右照,總覺得哪裡還不夠好。後來嫁了人,生了孩子,便不太講究了。不是不愛美,是覺得,美不美的,反正他天天見,也看習慣了。

“娘,您想什麼呢?”施慧珠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望著她。

“沒什麼。”施母站起身,又照了照,“幾點了?別讓她們等。”

“還早呢。您先坐下,我讓廚房給您熱點心。朱太太她們要下午才來。”

施母點了點頭,在沙發上坐下。施慧珠去廚房吩咐了一聲,回來時,手裡端著一碟子桂花糕,擱在桌上。她在母親身邊坐下,靠著她的肩,忽然笑了。

“娘,您說,爹晚上回來,看見您這樣,會不會移不開眼?”

施母的臉微微紅了一下,輕輕拍了一下女兒的手。“胡說什麼。都老夫老妻了,有什麼移不開眼的。”

施慧珠笑了,沒有再說。

午飯是三個人一起吃的。施父中午有事,不回來,家裡便只剩施母、施慧珠和陳曼麗。菜不多,可每一樣都很精緻。清蒸鱸魚,蓴菜銀魚羹,碧螺蝦仁,還有一碟子桂花糖藕。陳曼麗吃得很高興,一邊吃一邊誇。

“施伯母,您家的廚子手藝真好。這道蓴菜羹,比外頭館子的還好。”

施母笑了。“喜歡便常來。反正慧珠一個人在家也無聊,你來陪陪她,她高興,我也高興。”

陳曼麗看了施慧珠一眼,施慧珠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飯後,施慧珠幫著母親換了那件墨綠的旗袍,又替她整理好首飾。施母站在鏡前,最後照了一遍,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走了。你們在家好好待著。”

施慧珠送她到門口,看著車伕扶著她上了車,車子駛遠了,才轉身回去。陳曼麗正坐在花廳裡喝茶,見她進來,便問:“你娘一個人去?朱太太她們不是約在自家麼?”

“嗯。就在朱太太家,不遠。司機送她去,一會兒便到了。”施慧珠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茶盞,也喝了一口,“我娘高興得很。你沒看見她方才照鏡子時的樣子,跟個小姑娘似的。”

陳曼麗笑了。“女人不管多大年紀,穿上好看衣裳,都會變成小姑娘。”

施慧珠想了想,點了點頭。“也是。”

下午茶的場子設在朱太太家的花園裡。朱太太是施母多年的老友,從閨中時便認識了,幾十年的交情,無話不談。今日請的幾位,也都是老熟人,有李太太,有王太太,還有剛從滬城回來的周太太。幾個人坐在桂花樹下,喝著茶,吃著點心,聊著家長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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