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損毀(1 / 1)
張雪柔沒有說話。她知道李若煙說得對。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她想起沈姝婉在走秀那日替她說話的樣子,溫溫柔柔的,安安靜靜的。
她以為她們是朋友。可朋友之間,也會有競爭。她不是怪沈姝婉,她只是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夠好,所以留不住客人。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張小姐,怎麼一個人坐著?悶不悶?”
張雪柔抬起頭,看見錢興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銀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發亮,臉上帶著笑,手裡捧著一束紅玫瑰。李若煙看見他,眉頭便皺了一下。
她不喜歡這個人。說不上哪裡不喜歡,就是覺得他的眼神不正,看人時像在打量一件東西。
“錢公子,你怎麼又來了?”張雪柔的語氣淡淡的,沒有接那束花。
錢興也不惱,把花擱在櫃檯上,在她對面坐下。
“我來看你啊。你一個人,多無聊。”他看了一眼冷清的店堂,嘖了一聲,“怎麼,生意不好?要不要我幫忙?”
張雪柔搖了搖頭。“不用。謝謝錢公子好意。”
錢興笑了笑,沒有再說。他坐了一會兒,又東拉西扯地說了幾句,便起身告辭了。走到門口,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張雪柔。
她低著頭,臉色有些白,眉頭微微蹙著。他看著,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心疼,是一種說不清的、想要佔有的衝動。
他上了車,靠在椅背裡,閉著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扶手。司機問他去哪裡,他沒有答。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對司機道:“去查查,雲裳最近是不是新進了一批布料?查清楚放在哪裡。”
司機應了,發動車子。
錢興望著窗外那些往後退的街燈,嘴角慢慢翹起來。他想起張雪柔那張蒼白的臉,想起她蹙著眉的樣子,想起她對他的冷淡。
他不喜歡被人拒絕。施慧珠拒絕了他,他忍了。張雪柔也拒絕他,他忍不了。他要讓她知道,他錢興,不是好惹的。他要讓她求他。
兩日後,夜裡。
陳曼麗剛走,店裡只剩下兩個夥計守夜。他們打著哈欠,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夥計探出頭去看,什麼也沒有。
他縮回去,繼續聊天。又過了一會兒,一股濃煙從後窗飄進來。夥計驚叫起來,跑去一看,後窗的玻璃碎了,窗臺上扔著一個冒煙的菸頭,地上有一灘水,水漬蔓延到那堆新進的布料上。
夥計捧起布料,臉色變了。布料被水泡了,溼了一大片,邊角還在往下滴水。他慌忙去喊人,另一個夥計跑過來,一看,也慌了。
兩個人手忙腳亂地把布料搬開,可已經來不及了。最底下那幾匹,泡得透透的,顏色也花了,繡線也散了,不能再用了。
陳曼麗接到電話時,正在家裡卸妝。她放下手裡的簪子,眼睛盯著電話機,像是沒聽清。
“你說什麼?布料被人潑了水?”
電話那頭的夥計聲音發顫。“是。後窗被人砸了,窗臺上扔著菸頭,地上有水漬。我們趕過去的時候,已經溼了好幾匹。沈娘子今日剛讓人送來的藏青緞子和墨綠緞子,都泡了。”
陳曼麗的手微微發著抖。她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報警了沒有?”
“報了。巡捕房的人剛走,說會查。”
“先把溼的布料搬到通風的地方,能救的救,不能救的記下來。損失多少,明天算給我。”
夥計應了,掛了電話。陳曼麗坐在妝臺前,望著鏡中的自己,久久沒有動。她的臉色有些白,嘴唇抿得緊緊的。
她想起這幾日生意的火爆,想起那些接不完的訂單,想起賬房先生嘴角的笑。她以為好日子來了。沒想到,有人不想讓她好過。
她拿起電話,撥了沈姝婉的號碼。響了幾聲,那頭接了。
“沈娘子,出事了。”她的聲音有些啞。
沈姝婉正在畫室裡畫稿子,聽見她的話,擱下筆。“怎麼了?”
“店裡的布料,被人潑了水。藏青的、墨綠的,都是新進的,溼了好幾匹。”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沈姝婉的聲音還是溫溫柔柔的,可陳曼麗聽出來了,底下壓著什麼。“人沒事吧?”
“人沒事。就是布料損失了不少。”
“人沒事便好。布料沒了能再買,人傷了便不好了。”沈姝婉頓了頓,“你先別急,我明日一早過去。今晚好好歇著,別多想。”
陳曼麗應了,掛了電話。她坐在妝臺前,望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裡頭累。她以為自己做得好,便沒有人能怎麼樣她。可原來不是的。自己做得好,別人會眼紅,會嫉妒,會使壞。她不知道是誰做的,可她心裡頭隱隱約約有一個名字。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湧進來,涼颼颼的,吹得她額前的碎髮輕輕飄著。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明日再說。
明日,她要把這件事查清楚。
窗外,月亮慢慢移過中天,照得院子裡的桂花樹亮堂堂的。她在那片月光裡,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她沒有睡好。她一直在想,是誰,為什麼,怎麼辦。
翌日。庫房裡的霧氣還沒散盡。夥計們把溼了的布料一匹一匹地搬出來,攤開晾在架子上。
藏青的緞面洇著深一塊淺一塊的水漬,墨綠的那幾匹邊角皺成了一團,繡線散了,緞面也花了。
陳曼麗蹲下來,拿起一匹墨綠的,輕輕摸了摸,指尖觸到那些被水泡得發硬的繡線,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這幾匹料子,是她親自去挑的,跑了好幾家鋪子,才找到顏色、質地都滿意的。如今泡了水,不能用了。
“清點清楚了麼?”她站起身,聲音有些啞。
夥計擦了擦額上的汗,捧著本子走過來。“陳小姐,藏青的三匹全毀了,墨綠的五匹毀了四匹,還有一匹溼了半邊,晾乾了也許還能用。其他的料子溼了一些,不嚴重,晾一晾便好了。”
陳曼麗接過本子,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墨綠的五匹毀了四匹。
她記得這幾日接的單子裡,有好幾位太太定的都是墨綠的那款菊花旗袍。朱太太要了一件,李太太要了一件,還有幾位外地的客人,也是衝著墨綠來的。
沒有料子,拿什麼做?
沈姝婉從外頭進來,手裡提著個食盒,是讓廚房做的早點。她見陳曼麗站在庫房門口,臉色不好看,便走過去,把食盒擱在桌上,拉開她的手,把那本子拿過來看了一眼。
“墨綠毀得最多?”她問。
陳曼麗點了點頭。“四匹。都是新進的,還沒來得及入庫。”
沈姝婉沉默了片刻,把本子合上,擱回桌上。“先別急。供貨商那邊還有存貨麼?”
“我問過了。這批墨綠是從滬城進的,那邊也只剩兩匹了。運過來要好幾日,怕是趕不上交貨。”陳曼麗的聲音有些發澀,“朱太太她們都是熟人,倒可以商量晚幾日。可外地的客人,已經定了日子,不好改。”
沈姝婉想了想,轉身對夥計道:“你去查查,港城還有哪家鋪子有這種料子。顏色、質地都要一樣的,差一點都不行。”夥計應了,轉身跑了。她又對另一個夥計道:“你去庫房把那匹溼了半邊的墨綠拿出來,看看能不能裁開用。邊角壞了不要緊,只要中間好的部分夠做一件,便先救一件。”
陳曼麗站在一旁,看著沈姝婉一樣一樣地吩咐,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慢慢落了地。她想起從前的日子,店裡有什麼事,都是自己一個人扛著。如今不是了。有個人陪著她,替她想,替她分憂。她忽然覺得,那些損失,那些糟心事,也沒那麼可怕了。
沈姝婉吩咐完了,轉過身,看見陳曼麗站在那兒,眼眶有些紅,便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別難過。料子沒了還能再買,生意淡了還能再做。只要人在,什麼都不怕。”
陳曼麗吸了吸鼻子,笑了。“你說得對。只要人在,什麼都不怕。”
兩個人並肩走出庫房,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暖融融的。陳曼麗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娘子,你說,是誰幹的?”
沈姝婉想了想。“沒有證據,不好亂猜。讓巡捕房去查吧。咱們做咱們的事。”
陳曼麗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可她心裡頭,已經有了一個名字。她不知道是不是她,可她總覺得,這件事,跟她脫不了干係。
張雪柔知道這個訊息,是午後的事。李若煙從外頭進來,臉色有些不好看,在她對面坐下,壓低聲音道:“表姐,雲裳那邊出事了。”
張雪柔正在整理桌上的訂單,聞言手頓了一下。“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