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那個女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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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姝婉在她對面坐下,握住她的手。“張嫂,你聽我說。錦雲莊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們怕了。他們怕我們的料子好,怕我們的價公道,怕我們搶了他們的生意。所以他們才會用這種下作手段。我們不能怕。你若是怕了,撕了契約,他們便得逞了。你若是高價買他們的料子,他們便賺了。我們不能讓他們得逞,也不能讓他們賺。”

張嫂望著她,淚眼婆娑。

“可我的料子還在他們手裡。沒有料子,我怎麼交貨?”

沈姝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料子的事,我來想辦法。我已經讓人去警署報案了,也聯絡了那三家作坊的主事,聯名寫狀詞。還有,蕭表哥會在晚報上登訊息,把這件事鬧大。錦雲莊再囂張,也不敢跟整個滬城的輿論對著幹。”

張嫂聽著,眼淚漸漸止住了。她望著沈姝婉那張沉靜的臉,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落了地。

“沈娘子,你是個有主意的人。我聽你的。”

沈姝婉笑了。“那便好。你先回去,好好看著鋪子。料子的事,有訊息了,我讓人通知你。”

張嫂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沈娘子,你也要小心。錦雲莊那些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沈姝婉點了點頭。“我知道。”

阿蘭和阿誠還沒有回來。屋裡很安靜,只有牆上那座老鍾在滴滴答答地走著。她靠在椅背裡,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電話鈴響了。她接起來,是蕭炎。

“沈娘子,晚報已經出了。我讓人送到城郊渡口去了,也給警署送了一份。還有,我託人在租界的洋人圈子裡也傳了傳。錦雲莊背後那幾個洋人,最怕名聲受損。他們若是知道自己的合夥人在做這種勾當,定會給錦雲莊施壓。”

沈姝婉握著話筒,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化開了。

“蕭表哥,謝謝你。”

“謝什麼。”蕭炎的聲音有些疲憊,可帶著笑意,“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渡口的風很大,吹得岸邊的蘆葦彎了腰,白茫茫的花絮漫天飛舞,像一場不合時宜的雪。

錦雲莊的錢管事站在碼頭上,揹著手,腆著肚子,嘴角叼著一根牙籤,眯著眼望著那幾艘被扣在岸邊的貨船。船上的夥計蹲在甲板上,不敢動,也不敢走。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半個時辰,等的就是那個從港城來的女人。

聽說她很有能耐,又通醫理又會做衣裳,還有幾分姿色。

可那又怎樣?這裡是滬城,不是港城。強龍不壓地頭蛇。他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麼浪來。

“錢爺,那邊好像來人了。”

身旁一個打手低聲提醒。錢管事眯著眼望去,果然,幾輛黃包車在渡口停下,從車上下來幾個人。走在最前頭的正是那個穿藏青色旗袍的女人,她身後跟著一男一女兩個手下,再往後,是幾個穿長衫的陌生人,手裡都拿著文書。

錢管事吐掉牙籤,咧嘴笑了,笑得很不屑。“沈娘子,久仰久仰。”他拱了拱手,語氣輕飄飄的,像在逗小孩。

沈姝婉沒有接他的話,只是走到他面前,目光越過他,落在那幾艘被扣的貨船上。“錢管事,我的貨,為什麼扣?”

錢管事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沈娘子,這話說的,什麼叫扣?我們不過是例行檢查。這批貨來路不明,我們懷疑是走私的,得好好查查。”他拖長了調子,“查清楚了,自然放行。”

沈姝婉望著他,沒有生氣,也沒有著急。她只是從手包裡取出一張紙,遞給他。“這是三家織造作坊與清沅繡布坊簽訂的定製契約,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料子不是走私的,是正經生意。”

錢管事接過那張紙,看都沒看,便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沈娘子,契約這東西,誰不會寫?你說是正經生意,我還說你是做賊心虛呢。”他笑著,露出一口黃牙,“你要是想拿回這批貨,也不是不行。要麼撕了跟清沅的契約,跟我們錦雲莊籤;要麼,以高出市價三成的價錢,向我們另行採買。你選一樣。”

沈姝婉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團紙,又抬起頭,望著他。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憤怒,沒有著急,甚至連厭煩都沒有。

錢管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再說話,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打手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錢管事的臉色變了。

“警官來了。”打手的聲音不大,可錢管事聽得很清楚。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嘴角抽了抽,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幾輛黑色轎車已經在渡口停穩了。

車門開啟,下來幾個穿制服的警官,為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高個子,面容嚴肅,步履沉穩。他走到錢管事面前,出示了證件。

“有人舉報你們非法扣留他人貨物,我們是來調查的。”

錢管事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誤會,都是誤會……”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可警官們已經繞過他,往貨船那邊走去了。

幾乎同時,那幾家織造作坊的主事也結伴走了過來。

走在最前頭的姓周,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實人,一輩子跟織機打交道,手上全是老繭,可眼神很正。

他走到警官面前,把手裡的契約呈上去,一五一十地說了事情的經過。說他們跟清沅繡布坊簽了合同,說貨是連夜趕製的,說船到渡口便被不明身份的人攔住了,說夥計被打傷了,說貨物被扣了一整日。他說得慢,可條理分明,每一句都擲地有聲。

其他幾個主事也紛紛附和,拿出各自的契約和單據,圍在警官身邊,七嘴八舌地說明情況。

錢管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試圖辯解,說只是例行檢查,可警官根本不聽他那一套。碼頭上幾個管事的臉色也變了——他們收了錦雲莊的好處,私自帶人扣了貨,本以為不過是一樁小事,沒想到會鬧到警署來人。其中一個年紀輕些的,腿已經開始發抖了。

警官問了幾句,他便支支吾吾地露了餡。

訊息傳得很快。渡口這邊還沒有收場,錦雲莊仗勢欺人、壟斷布市的醜聞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滬城的大街小巷。茶肆酒肆裡,人們交頭接耳;繡坊布行中,商戶們私下議論。有人說錦雲莊仗著背後有洋人撐腰,不把同行放在眼裡;有人說他們僱人散播謠言,抹黑清沅繡布坊;還有人說他們收了碼頭的好處,私自扣貨,無法無天。這些話傳到錦雲莊時,林老闆正在喝茶。

茶是上好的龍井,明前採摘的,泡在蓋碗裡,湯色清亮,香氣撲鼻。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一口。管家站在他面前,低著頭,不敢看他,把渡口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說了好久,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低得像蚊子哼。

林老闆放下茶盞,擱在桌上,那動作很輕,可管家聽得出來,底下壓著什麼。

“她被反制了?”林老闆的聲音不高,可很冷,冷得像冰。

管家不敢接話,只是低著頭,等他往下說。

林老闆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一隻一隻瘦骨嶙峋的手。他站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放行。”

管家愣了一下。“老闆,這……”

“我說放行!”林老闆的聲音猛地拔高,砸在桌上,茶盞跳了一下,蓋子歪了,茶水溢位來,洇溼了桌布,“警署的人去了,報紙也登了,你還想怎樣?再扣下去,我們錦雲莊的名聲就徹底完了!”

管家不敢再言,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屋裡的光線暗下來,只剩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槐樹,在風裡沙沙響。

渡口那邊,貨終於放了。一艘一艘的船,滿載著布料,緩緩駛離碼頭。張嫂站在岸邊,望著那些漸漸遠去的船影,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終於沒有落下來。

她轉過身,對著沈姝婉深深鞠了一躬。

沈姝婉扶住她,搖了搖頭。

“張嫂,別這樣。料子拿回來了,是好事。你趕緊安排人,把貨看好,別再出事。”

張嫂點了點頭,擦乾眼淚,跟著幾個夥計上了車,往清沅坊趕去。

沈姝婉站在渡口,望著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

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裡頭累。

她來滬城不過數日,卻像是過了好幾年。

可她不能累,也不能退。退了,便什麼都沒有了。

“沈娘子,該回去了。”

阿蘭走過來,輕聲提醒。沈姝婉點了點頭,上了車,靠在椅背裡,閉上眼睛。

渡口風波草草收場。錦雲莊被迫放行,老闆林懷遠坐在太師椅裡,手裡捏著一隻紫砂茶壺,卻沒有喝,只是翻來覆去地摩挲著,像在摸什麼解不開的結。

窗外天色暗下來,屋裡的燈沒有點,他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管家站在門邊,不敢靠近,也不敢走。

“她把我們的人證物證都遞了?”林懷遠的聲音很輕。

管家低聲應了。

“是。城郊幾家作坊聯名寫了狀詞,警署那邊已經立案。還有幾家報社,也在跟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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