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應對(1 / 1)
“各位都看見了。”沈姝婉把兩塊布的灰燼放在白紙上,端到眾人面前,“好棉布,燒起來灰白細膩;摻了麻料的,燒起來灰黑結塊。這是瞞不了人的。”
人群裡有人點頭,有人交頭接耳。方才那個老伯帶頭鼓起掌來。
“好!好!這才是真金不怕火煉!”掌聲響起來了,稀稀拉拉的,漸漸連成一片。張嫂站在臺子後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她忍住了,沒有落下來。
沈姝婉轉過身,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張嫂,還有一句話,我想跟大家說說。”她的聲音不高,可很穩,“清沅繡布坊開了這麼多年,張嫂為人如何,料子如何,在座的各位比我清楚。不要聽了幾句閒話,便忘了自己親眼看見的、親手摸過的。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今日大家親眼看見了,回去也替張嫂傳個話——清沅的料子,不怕驗。”
人群裡有人高聲道:“沈娘子說得對!我們親眼看見了,還有什麼不信的?”
“我從前一直在清沅買料子,從沒出過問題。這幾日聽了閒話,心裡還犯嘀咕。今日看了,才知道是有人故意潑髒水。”
“沈娘子,你是從港城來的吧?你這麼幫張嫂,是不是也在她這裡訂料子?”
沈姝婉笑了。“是。我在港城開了家旗袍店,所有的料子,都是從清沅訂的。我信她。”
眾人聽了,紛紛走進店裡,摸料子,問價錢。
張嫂忙得腳不沾地,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翹著的。
傍晚,人群散了。張嫂坐在櫃檯後頭,一邊算賬,一邊抹眼淚。
沈姝婉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遞給她一塊帕子。
“張嫂,別哭了。這是好事。”
張嫂接過帕子,擦了擦眼淚,笑了。“沈娘子,我這條命,是你救的。若不是你,我這鋪子,怕是真要關門了。”
沈姝婉搖了搖頭。“不是我的功勞。是你的料子好,經得起驗。”
張嫂嘆了口氣,又笑了。“沈娘子,你說,那些流言,到底是誰傳的?我得罪了誰?”
沈姝婉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們查過了。是錦雲莊的人,僱了幾個閒漢,在茶肆酒肆裡散播的。”張嫂的臉色白了一下。“錦雲莊?我跟他們無冤無仇……”
沈姝婉握住她的手。
“不是跟你有仇。是衝我來的。他們不願意你跟我合作,便使這些下作手段。”
張嫂沉默了片刻,抬起頭,望著沈姝婉。
“沈娘子,你怕不怕?他們連這種手段都用上了,往後還不知道會做什麼。”
沈姝婉搖了搖頭。“不怕。他們越是這樣,越說明我們的料子好,我們的價公道。他們怕了,才會使這些下作手段。讓他們使。我們做好自己的事,不怕。”
她從手包裡取出一個小本子,翻開,遞給張嫂。“這上頭記著那幾個閒漢的名字、住址,還有他們跟錦雲莊往來的人證物證。我都留好了。他們若是再敢亂來,我們便報巡捕房。”
張嫂接過本子,看了一遍,小心地收好。
她站起身,走到櫃檯後頭,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小的錦盒,放在桌上。
“沈娘子,這是我自己織的一匹軟緞,一直捨不得拿出來。今日送給你,算是謝謝你。”
沈姝婉搖了搖頭。“張嫂,你已經送過我了。我不能收。”
張嫂把錦盒塞進她手裡。“不是送給你的,是送給你店裡的。你拿回去,做一件旗袍,掛在店裡,算是咱們合作的見證。”
沈姝婉捧著那個錦盒,望著張嫂那雙紅紅的、卻亮亮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她把錦盒抱在懷裡,點了點頭。“好。我收下了。”
“沈娘子,您說,錦雲莊的人還會再來麼?”阿蘭問。
“他們不甘心。可我們不怕。他們來一次,我們擋一次。擋到他們不敢再來為止。”
阿誠是清晨出去,近午才回來的。
他進門時臉色發青,額頭上有汗,像是趕了一路急路。
沈姝婉正在桌前翻看賬本,聽見動靜抬起頭,便知道出事了。“怎麼了?”
阿誠站定,喘了口氣,才開口:“沈娘子,幫清沅坊對接的那三家織造作坊,昨夜趕製的一批布料,今早走水路運入滬城。船到城郊渡口時,被一夥不明之人攔住了。貨被扣了,人也傷了。”
沈姝婉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什麼人?”
“還不清楚。聽說是二三十個壯漢,拿著棍棒,不讓卸貨,也不讓船走。作坊的夥計想理論,被打了幾拳,推搡在地。”
沈姝婉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窗前。街上還是那樣熱鬧,人來人往的,什麼都不知道。她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張嫂知道了麼?”
“還不清楚。可錦雲莊已經派人去捎話了。”阿誠頓了頓,“說想要拿回貨物,要麼主動撕毀供貨契約,受錦雲莊調配;要麼以高出市價三成的價錢,向錦雲莊另行採買布料,才肯放行。”
沈姝婉冷笑了一聲。“高出市價三成?他們真敢開口。”
阿誠沒有說話。阿蘭在一旁急得直跺腳。
“沈娘子,這可怎麼辦?料子被扣了,咱們下個月的貨怎麼交?”
沈姝婉沒有答。她只是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看著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的、安安穩穩過著日子的人。
“阿誠,你帶上人去警署。”她轉過身,從抽屜裡取出一個信封,遞給他,“這裡頭是錦雲莊長期壟斷布行、欺壓同行的憑據,還有他們僱人散播謠言的人證物證。你交給警署,據實報備渡口非法扣貨一事。”
阿誠接過信封,點了點頭。
沈姝婉又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遞給他。
“這是三家織造作坊的主事名單和地址。你去聯絡他們,聯名寫一份狀詞,列明貨品數量、定製契約和被扣經過。人越多越好,理越辯越明。”
阿誠接過,小心地收進懷裡。
“阿蘭,你去城中各大繡坊、布行走走。”沈姝婉望著阿蘭,目光沉靜,“把錦雲莊惡意競爭、造謠抹黑、強搶貨源的所作所為,悄悄傳開。不要張揚,不要指名道姓,只說有布行仗著背後有洋人撐腰,欺壓小作坊,強扣貨物。讓那些人自己猜去。”
阿蘭應了,轉身要走。沈姝婉又叫住她。“還有,別跟任何人提起張嫂和清沅坊。只說是城郊作坊的事。”
阿蘭點了點頭,快步出去了。
屋裡安靜下來。沈姝婉坐在桌前,端起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涼得刮嗓子。
她擱下茶盞,拿起電話,撥了蕭炎報社的號碼。
“蕭表哥,我是沈姝婉。”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得知貨物被扣的人。
電話那頭的蕭炎顯然也聽到了風聲,聲音有些急促。
“沈娘子,我正想找你。我已經讓人去城郊渡口打聽了,錦雲莊這回是動了真格。”
沈姝婉握著話筒,沉默了片刻。“蕭表哥,我想請你幫個忙。”
“你說。”
“在報紙上登一則訊息。”她頓了頓,“不需要長篇大論,幾十個字便夠。就說城郊渡口有商船被不明身份者強行攔截,貨物被扣,貨主已向警署報案。暗示是惡意競爭。”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沈娘子,你確定?這樣一來,事情便鬧大了。”
“鬧大才好。他們想把事情壓下去,我們偏要把它鬧大。越大越好。鬧到人盡皆知,鬧到他們不敢再動手。”
蕭炎沉吟片刻。“好。我安排。今日晚報便登。”
沈姝婉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阿蘭和阿誠都出去了,屋裡只剩她一個人。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她
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阿蘭不在,阿誠也不在,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了。她站起來,去開門。
門外站著張嫂,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旗袍,頭髮有些亂,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
她手裡攥著一塊帕子,帕子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了。
“沈娘子,你聽說了麼?我那些料子……”她說不下去了,眼淚撲簌簌地掉。
沈姝婉把她拉進來,讓她在椅子上坐下,又倒了一杯水遞給她。
“張嫂,我都知道了。你別急,我已經讓人去辦了。”
張嫂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又擱下了。
“錦雲莊派人來捎話了。”她的聲音發顫,“說,想要拿回貨物,要麼撕毀契約,受他們調配;要麼以高出市價三成的價錢,向他們另行採買。”
她抬起頭,望著沈姝婉,眼裡有恐懼,有憤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絕望,“沈娘子,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