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品茶論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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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僧呢?”

“阿彌陀佛,前輩相邀,貧僧萬分榮幸。”

烏巢禪師微微一笑,寬大的僧袖輕輕一拂,眾人便覺腳下生雲,一股柔和的力量託著他們,輕飄飄地升上了那巨大的柴草巢穴。

這烏巢從外面看是柴草搭建,內部卻別有洞天。

空間遠比想象中寬敞,地面鋪著乾燥柔軟的香草,中央擺放著一張低矮的木幾和幾個蒲團,旁邊有一個小泥爐,爐上茶釜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茶香四溢,與巢內原本的檀香混合,沁人心脾。

“寒舍簡陋,諸位請坐。”烏巢禪師率先在一個蒲團上坐下,親自執壺,為每人斟上一杯清茶,不多不少,正好九杯。

琥珀色的茶水清澈透亮,香氣內斂,他看向孫悟空,“御令使監察三界,見慣風雲變幻,不知對此番西行有何見解?”

孫悟空端起茶杯,並未飲用,只是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氣運如潮,起落無常,西行看似佛法東傳之盛舉,實則是舊力未衰,新芽初萌,各方角力之局,道友居於這浮屠山,超然物外,想必看得比我這局中人更清楚。”

“超然?”烏巢禪師搖頭輕笑,“身在天地間,何來真超然?不過是尋一處暫且棲身,靜觀其變罷了。

御令使以身為眼,親入局中,這份魄力與擔當,貧僧佩服,只是這局中兇險,遠超想象,牽扯之廣,恐非止於靈山天庭。”

他話中似有所指,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正捧著茶杯好奇張望的雲皎。

“該來的終究會來,與其被動防禦,不如主動出擊,“孫悟空啜了一口清茶,“確實是好茶,集浮屠山靈秀,採朝露暮霞,更難得的是烹茶之心,靜篤澄澈,近乎於道,禪師以茶載道,了不得。”

“哦?”烏巢禪師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笑意,“御令使果然法眼如炬,竟能品出老衲烹茶時的心境,看來御令使於道之領悟,已遠超許多空坐禪床之輩。”

豬八戒在一旁聽得直哂嘴,小聲對旁邊的敖烈嘀咕,“這老禪師跟猴子打什麼機鋒呢?一杯茶還能喝出花來?我老豬就覺得解渴挺好。”

敖烈白了他一眼,“粗鄙。”

豬八戒不服,“你高雅!你倒是說說,這茶除了好喝,還有啥?”

敖烈語塞,他雖出身龍宮,見識廣博,但於茶道乃至更深的心境修行,確實涉獵不深,“總之比你會品!”

他們的嘀咕聲雖小,但在座哪個是凡人?自然聽得清清楚楚。

烏巢禪師也不以為意,反而笑了兩聲,“天蓬元帥性情率真,亦是難得,茶之本味,便是解渴滌煩,能得此二字認可,貧僧這茶便算沒有白煮。”

李固和周橫小心翼翼品嚐著,他們雖不懂茶道,卻也知這是難得的機緣,小口飲用著。

“老李,你嚐出什麼味兒了嗎?”周橫咂咂嘴,感覺有點兒苦,又有點兒甜,不覺得有多好喝,可一不留神就沒了。

李固含著一口茶,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最後咕嚕一口嚥了下去,“聞著香,喝著澀,嚥下苦,回味甜。”

“嗯,理論上來說,這只是一杯普通的茶,不過涉及到另一個層次,我還沒研究,不過可以留著記錄以做參考。”

孫十方留了兩滴茶收進了試管,不知道有沒有用,反正先收著。

烏巢禪師未做制止,只是看著孫十方手上的靈樞若有所思,多事之秋啊。

“好像有點兒淡,我記得以前喝…的茶要濃一些,”雲皎眨巴著眼睛,“可惜我對喝茶沒什麼興趣,不然還能順幾包茶出來。”

孫悟空點了點頭,“老登的茶確實不錯。”

“你喜歡啊?”雲皎好奇,她以為猴子只喜歡吃桃的。

“我有收集的癖好。”

“那好辦,下次我去拿一些,不過他那裡也不多,呃~數量不多,種類不少。”

“好,記得別被抓住了。”

“沒事,我的姐姐多,被抓住一兩個不礙事。”

“你可真是她們的好妹妹。”

“那是。”雲皎自豪地仰起頭,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咳咳!”烏巢禪師輕咳了兩聲,他還想繼續清淨呢,再聽下去不知道這位還能說出什麼話來?

“嗯?”孫悟空抬眸,原來這老和尚也怕麻煩啊,嘖嘖,“道友的茶品過了,來而不往非禮也,不如也來嚐嚐我的?”

“哦?御令使也精通此道?貧僧倒是要好好品鑑一番。”烏巢禪師的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談不上精通,不過是一位故人送了一些,恰好道友懂茶,也不算浪費。”孫悟空說著,不知從哪裡取出一小把。

剎那間,一股似有若無的香氣瀰漫,帶著一絲陰涼與幽寂,細品之下,卻又彷彿有著萬千生靈的低語呢喃,也不知到底是聞到的還是聽到的。

烏巢禪師原本從容的面色微微一凝,他深吸一口氣,“此香…非陽世之物,亦非陰司常品,竟似貫通陰陽,調和生死,蘊藏輪迴真意,御令使,此茶來歷,恐怕非同小可吧?”

“道友果然見識廣博。”孫悟空微微一笑,手法嫻熟地溫壺、置茶、沖泡,動作行雲流水,與烏巢禪師的澄靜自然不同,更顯幾分灑脫。

“此茶名為靜心彼岸,取自一處非生非死,非虛非實之地。”孫悟空語氣平淡,“尋常鬼仙難覓其蹤,飲之可靜心凝神,照見本性,於修行,尤其是心境錘鍊,略有裨益。”

眾人聽得心神搖曳,非生非死,非虛非實之地,那是哪裡?

少頃之後,孫悟空為眾人斟茶,那茶湯色澤幽深,不見其底,茶香入鼻,讓人靈臺為之一清,連日趕路的疲憊以及心中的雜念,似乎都在這一刻被滌盪了不少。

“請。”

烏巢禪師神色鄭重,雙手捧起茶杯,並未立刻飲用,而是閉目深深嗅了一口那奇異的茶香,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眼中竟有絲絲縷縷的慧光流轉。

“妙,妙不可言!御令使這位故人,當真是位了不得的存在,竟能採得此等靈物。”

他輕輕啜飲一口,隨即閉上雙眼,周身氣息變得愈發深邃空靈,彷彿與周圍的空間融為一體,進入了某種深沉的定境。

玄奘端起茶杯,茶湯入口,初時只覺一片清涼,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寧靜感從心底升起。

對前路的迷茫,內心深處因見識了諸多佛魔顛倒而產生的些許動搖,都在這股寧靜中被緩緩撫平。

“阿彌陀佛…”玄奘放下茶杯,“此茶,真乃明心見性之良藥,多謝老先生賜茶。”

李固周橫和敖烈也各自飲下,反應不一,或覺心神清明,或感往事浮現,皆有收穫,孫十方之前喝過,早已有了準備,只是眼中的光芒更亮了幾分。

“有那麼神嗎?”豬八戒見眾人都一副受益匪淺的樣子,也饞了,端起自己那杯,咕咚一口就灌了下去。

“呃…”他咂咂嘴,“也沒啥味兒啊?就是有點涼颼颼的…嗯?”

話未說完,他忽然打了個激靈,心中百味雜陳,那點因為被戴上緊箍而產生的怨懟之氣,竟也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言的悵惘與反思。

“奇了怪了…”豬八戒撓了撓頭,不再多言,默默坐到了一邊。

雲皎捧著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著,明明是熱的,喝下去頭腦卻有一股清涼感,別說還有點兒上癮,“猴子,還有沒有?我感覺味道可以。”

“有一些,夠喝了。”

良久,烏巢禪師從定境中醒來,“多謝御令使以此靈茶款待,貧僧獲益良多,此番論道,足慰平生。”

“道友客氣了,論道互益而已。”孫悟空說著,又拿出一個小罐子,推至烏巢禪師面前,“這裡面還有些許茶葉,便贈與道友了。”

烏巢禪師更是驚喜,連忙雙手接過,“這如何使得?”

“無妨,茶逢知己,亦是樂事。”孫悟空擺擺手,渾不在意,這茶葉他當初從大師兄那裡囤了不少,送出一些並不心疼。

烏巢禪師珍而重之地將那罐茶收起,這種絕品對他的人情價值遠大於使用價值,有些東西珍貴還有個來處,可有些真弄不來。

拿了孫悟空的東西,烏巢禪師也是敞開了話語,兩人言談間涉及天地玄機,修行秘要,雖未明言,卻也讓旁聽的眾人眼界大開,雖不能盡解其意,卻也心神震動。

孫十方對論道不感興趣,反而對烏巢本身的結構產生了濃厚興趣。

他手腕上的個人靈樞悄然掃描著巢穴的構造,發現這些看似普通的柴草排列暗合某種玄妙,不僅拓展空間,還能遮蔽外界探查,穩固異常。

於是直接記錄解析,反正不拿白不拿,烏巢禪師雖然在論道,可也一直在關注著他們,看到孫十方的小動作,眼皮微不可查地跳動了兩下。

罷了罷了,不過是外物而已,希望以後別牽扯到他頭上。

孫悟空嘴角含笑,反正他不虧,多和道友相交是好事,世界雖大,但是能左右大勢的也就那麼一小撮人,他們是關鍵的節點。

眼看夕陽將墜,暮色漸起,兩人停下交談,終歸不是尋常時候,要不然一次論道可不會這麼短的時間。

“道友,看來我們該說再見了。”孫悟空起身。

“無妨,有緣自會相見。”烏巢禪師說道。

“阿彌陀佛,多謝禪師款待傳經,貧僧等還需趕路,不敢再多叨擾。”玄奘看他們停下,心裡鬆了一口氣,他可是聽說了,神仙論道都是按年記的,不說百八十年,就是三五年他也等不起啊。

烏巢禪師亦不挽留,“聖僧西行志堅,老衲不便久留,前路漫漫,望聖僧謹記《心經》,常誦持之,可辟邪祟,明心見性。”

他又看向孫悟空,“御令使,紅塵滾滾,棋局紛擾,望君珍重。”

“道友亦當珍重,浮屠山清淨,正好觀棋。”孫悟空拱手還禮。

烏巢禪師袖袍再拂,祥雲託著眾人緩緩落下香檜樹,腳踏實地後,眾人回首望去,只見那巨大烏巢在暮色霞光中更顯古樸神秘,烏巢禪師的身影已隱入巢中,唯有淡淡檀香隨風飄送。

“真乃高僧也。”玄奘感嘆一聲,對著烏巢方向再次合十一禮,這才轉身,帶著眾人離去。

下得山來,玄奘反覆咀嚼著《般若心經》的義理,只覺玄機深奧,難以盡解,不知不覺入了神。

雲皎湊到了孫悟空身邊,暗自傳音,“猴子,這烏巢禪師好像挺厲害啊,你一口一個道友的,我看你們倆論道挺投入的。”

“他修行年月不短,與世無爭,卻洞悉世事,稱一聲道友有何不可?”

“哼哼,我還以為你會看和尚不順眼呢。”雲皎知道孫悟空的過往,能和老禪師這麼和睦,她是沒想到的。

“我對事不對人,那禿驢對我百般算計,自然不能忍,不過其他人又與我無冤無仇,作為神仙,摻雜太多的個人情感行事是大忌。”

雲皎歪著頭思考,“不懂,界限太模糊了,你們一會兒說什麼神仙不能動情,一會兒又說什麼眾生有情,我哪裡分得清?”

“界限本就模糊,”孫悟空腳步未停,“神仙不動私情,是指不因一己好惡濫施權柄,不因個人恩怨擾亂秩序。”

“呃~”

看雲皎一臉茫然的樣子,孫悟空繼續耐心解釋,“你要是拳頭夠大,能無視一切不同的聲音,那自然隨你樂意,可是,這世間無人有這個本事。

實力,地位,情感,道途…各種各樣的因素交織,構成了這個世界,維持著一種動態的平衡,所有生靈都在這個平衡當中,份量越重,影響就越大。

而現在,影響最大的無疑是天庭秩序,天庭的意志無疑是要優先考慮的因素,玉帝不希望神仙以私慾霍亂三界,所以你小心著點兒,明白了?”

“哦,大概明白了,那你怎麼說?”

“我能看得懂這種平衡,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而且自身的份量夠重,至於你…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切!你直接說我太弱就好,我又不是不能接受。”雲皎撇嘴。

“好的,你太弱。”

“你…”雲皎咬了咬牙,有必要再說一遍嗎?隨即甩甩頭,“那茶葉不錯,還有沒有?再給我來點。”

“給,省著點兒喝,你從小吃的好東西太多,都已經免疫了,喝這也就是嚐個口感,”孫悟空扔給她一個紙包。

雲皎寶貝似的接過,揣進懷裡,“知道啦知道啦!對了,你說那位故人,就是送你茶葉的那位,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

“我的一位師兄,自然厲害,這靜心彼岸也就他手裡有,只此一家。”

“這麼厲害?”雲皎睜大了眼睛,“那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帶我去見見你的師兄。”

“別鬧,我的師門不怎麼見外人,你想去我還不帶你去呢。”孫悟空語氣帶著幾分調侃,“不過你倒是可以讓老登帶你去,他肯定找得到。”

“喂!我怎麼就是外人了?學生也算半個弟子,信不信我回去告狀!”雲皎氣鼓鼓地跺腳。

“告狀?”孫悟空斗笠微側,“你去告一個試試?看老登是信我這個兢兢業業的御令使,還是信你?別忘了你不久前還琢磨著怎麼從他那兒順東西,這種事肯定幹了不少。”

雲皎被他說中心事,臉蛋微紅,“我那是幫他清理庫存好不好?好東西放久了會壞的,再說了,那麼多東西他哪裡用得完?”

“是是是,”孫悟空懶得跟她爭辯,“不過我那師兄嘛…他性子比較特別,不見生人,連我見他都得看機緣。”

“好吧。”雲皎聽到這話,也打消了念頭,這應該涉及到隱私了。

“對了,自從積雷山回來,你也看了不少時間,看出什麼了沒有?”

“呃~資訊太多,我一時半會兒還沒有理清。”雲皎撓撓頭,她光顧著看熱鬧了,哪裡還記得什麼正事?

孫悟空嘆息一聲,“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們應該在動手了,接下來小心一些,我還不知道對面是什麼來頭呢。”

“知道了,我肯定小心。”說到正事,雲皎也不敢大意。

前方,玄奘已將《心經》反覆默誦數遍,雖未能盡解其深意,卻也覺得心神澄澈了不少,他停下腳步,望向西邊那最後一抹晚霞。

“阿彌陀佛,烏巢禪師所傳《心經》,果然玄妙非凡,僅僅誦唸,便覺雜念漸消,心魔退避。”

他轉身對眾人道,“天色已晚,我等就在前方那處背風的山坳歇息吧,貧僧也好趁此機會,細細參悟這卷經文。”

眾人自然無異議,很快便在山坳處尋了塊平坦地方,孫十方再次取出那神奇的如意居展開,李固和周橫熟練地撿柴生火,敖烈放下行李,豬八戒這次不用吩咐,主動跑去附近山溪邊取水。

篝火燃起,眾人圍坐,玄奘取出乾糧,就著熱水,一邊吃一邊仍在默默誦唸《心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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