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黃風嶺（1 / 1）
許久之後，夜色漸深，噼啪作響的篝火旁，玄奘輕舒一口氣，“阿彌陀佛，這《心經》果然玄奧，貧僧誦讀之下，只覺心神寧靜，頗為神異。”
孫悟空微微頷首，“《心經》乃佛法精髓，言簡意賅，直指本源，法師能得此經，是大機緣。”
豬八戒在一旁啃著乾糧，聞言嘟囔，“師父，您就別琢磨那些深奧的了，咱老老實實唸經趕路，到了靈山取了真經，功德圓滿不好嗎？想那麼多，頭疼。”
玄奘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八戒，若只知誦經，不明其理，與鸚鵡學舌何異？取經非為取那幾卷經文，乃為求得真知，解眾生之惑，若自身尚且渾噩，又如何度人？”
“講理那也要別人聽啊…”豬八戒還是覺得手裡的九齒釘耙更實在，而且，要不是靈山的和尚厲害，誰會閒著沒事聽老和尚講道理？
至於真經啥意思？他可沒興趣，豬八戒只想著完成任務之後回高老莊。
“根據能量波動監測，我們接下來的必經之路上出現區域能量場異常紊亂，推測有較高機率存在異常事件。”
孫十方的話讓眾人精神一振，連玄奘也看了過來。
豬八戒耳朵一豎，“哦？具體啥情況？厲不厲害？”
“距離過遠，干擾因素太多，我能探測到的只是部分割槽域，無法精確評估威脅等級，但能量讀數不低，建議提高警惕。”
玄奘面色凝重起來，“阿彌陀佛，既有險阻，我等更需謹慎，明日趕路，需得多加小心。”
“是，法師。”
夜晚，依舊是兩個看星星的人，如意居內，眾人都已經睡下。
雲皎添了一把柴火，撥弄著火苗，“猴子，這是衝我們來的？”
“不確定，”孫悟空腦海中默默梳理著掌握的情報。
水族的眼線遍佈四海，深層次的資訊探查不到，不過淺層的動靜卻瞞不過他們，就是資訊太過龐雜，想要梳理出有用的情報並不容易。
這些天，雲皎的新玩具就是這個，不過看樣子她更關注的是熱鬧，好在孫悟空也沒打算指望她。
雲皎看孫悟空在忙，沒有繼續打擾，反正，自己只要不添亂就好。
次日清晨，眾人收拾行裝繼續西行。有了孫十方的預警，隊伍的氣氛明顯警惕了許多。
如此行了兩日，並未遇到什麼異常，周遭景色甚至越發秀麗，山清水秀，鳥語花香。
“十方兄弟，你那什麼掃描…是不是出錯了？這地方看著挺太平啊。”周橫忍不住問道。
孫十方看著靈樞上依舊閃爍的警告訊號，肯定地道：“資料不會錯，異常能量場就在前方，而且…似乎有擴大的趨勢。”
晌午時分，前方出現一個規模不小的村落。
“阿彌陀佛，前方有村落，我等可去化些齋飯，順便打聽一下前方路徑。”玄奘提議。
眾人自然無異議，走近村落，卻發現村中氣氛有些異樣，雖是白日，村中卻少見青壯，多是些老弱婦孺，且人人面帶憂色。
“我有預感，這村子肯定出事了。”李固說著，手不自覺按上了腰刀。
“是啊，感覺死氣沉沉的，而且你看那些田地，好多都荒著。”
正疑惑間，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在一名孩童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迎了上來，他打量了眾人一番，目光在玄奘的僧袍上停留片刻，這才開口。
“幾位遠來的客人，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啊？”
玄奘上前一步，“阿彌陀佛，老施主有禮，貧僧乃東土大唐而來，欲往西天拜佛求經，這幾位是貧僧的同行者，路過貴寶地，想化些齋飯，並打聽一下前方路徑。”
“東土大唐？取經的和尚？”老者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光，“聖僧啊，你們…還是繞路走吧。”
“繞路？”玄奘不解，“老施主，這是為何？”
老者嘆了口氣，用柺杖指了指西邊，“再往西去，便是那八百里黃風嶺了。”
“黃風嶺？”豬八戒耳朵一動，湊了上來，“老丈，這黃風嶺有什麼說法？莫非有妖怪？”
“何止是妖怪？那就是個妖怪窩啊。”老人家嘆息一聲，“相傳，那黃風嶺上住的，可不是尋常山精野怪，那是一位神通廣大的妖王，自稱黃風大王。”
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懼，“那黃風大王麾下有無數的妖兵妖將，其中最厲害的，是他能口吐一種神風，那風啊，不是凡間之風，吹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不知有多少人畜被那妖風捲了去，屍骨無存啊。”
“不僅如此，”攙扶著老人的孩童補充，“自那黃風大王來了之後，這八百里黃風嶺地界，就鬧起了鼠患和疫病，田地裡的莊稼被老鼠吃光，水源也時常變得渾濁。
人們不是被妖怪抓走，就是染病死了，所以，能走的都逃難去了。”
李固和周橫聽得眉頭緊鎖，手緊緊按著刀柄，豬八戒也收起了嬉皮笑臉，撓了撓他的大耳朵，“能吹神風的妖怪？這倒是少見，聽著有點棘手。”
玄奘面露悲憫，“阿彌陀佛，竟有如此惡妖，荼毒生靈至此，貧僧等人既然路過，豈能坐視不理？”
老者連忙擺手，“聖僧，使不得啊！那黃風大王厲害得緊，前些年也有幾個路過的和尚道士，自稱能降妖除魔，結果進去就再也沒出來。
你們還是繞路走吧，雖然要多走幾個月，但總好過丟了性命。”
“相傳？也就是說，其實你們並不知道真實情況，對嗎？”孫悟空摸著下巴。
“這位客人這是何意？難道你覺得我老漢在騙你不成？”老人頓時變了臉色，這種玩笑可一點兒都不好笑。
“老人家誤會了，”孫悟空解釋道，“看也能看出來這裡的情況，我的意思是，你們有沒有遺漏什麼資訊，畢竟我們要去降妖除魔，多掌握一些資訊，勝算就大一些，沒人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您說呢？”
聽了孫悟空的解釋，老人臉色緩和下來，“是老漢誤會了，我想想啊。”
看老人皺眉沉思，玄奘幾人也不催促，開始打量起這個村子。
“老先生，難不成你還有什麼顧慮？”玄奘走到孫悟空身旁。
“這話怎麼說？”
“呵呵，我等同行也有不短的時日，貧僧自問還是對你有些瞭解的。”玄奘笑了笑。
“老先生剛才的意思，應該是懷疑這其中的真實性，你肯定在想，裡面是否又有什麼鬼魅技倆，對否？”
“對，”孫悟空坦然承認，“我懷疑有人暗中搗鬼。”
“阿彌陀佛，”玄奘道了一聲佛號，“貧僧不知老先生經歷了什麼，總是對世界抱有如此看法，但你看這些村民，”他指了指聽到動靜出來的村民。
“他們的苦難是真實存在的，即便背後有人操縱，可受苦的終究是這些無辜百姓。”
孫悟空沉默，不遠處，有孩童圍攏著孫十方討要食物，有老人撫著周橫的臉眼中含淚，不知是否想到了自己的孩子……
玄奘一隻手搭在孫悟空肩頭，“這一路行來，我們確實遇到了不少詭詐之事，觀音禪院，高太公…但我們也遇到了黑風大王，還有不少純樸人家。
貧僧以為，世間確有陰暗，但也不至於那般無可救藥，老先生不妨開啟心門，好好看一看這世界呢？”
孫悟空看了看搭在他肩膀的手，“法師，你知道嗎？如果在幾百年前有人對我這麼說，我保證會一巴掌拍死他。”
玄奘身子微微一顫縮回了手，“看來貧僧運氣不錯。”
“你我的經歷不同，處境不同，廟堂裡的和尚可以吃齋唸佛，思考人生的意義，而荒野上的豺狼從出生就在思考怎麼活下去，人和妖不同，你和我也不同。”
開啟心門？孫悟空不知道自己如果沒有這份警惕，現在會成什麼樣子？玄奘覺得歲月靜好，他如履薄冰啊。
“咯咯咯！”雲皎在一旁聽得笑出聲，“法師別忘了，我們可不是人哦，你可以同情，可以給予幫助，但是我們嘛…別太指望。”
“阿彌陀佛，是貧僧僭越了。”玄奘聞言立馬道歉，太熟了，他下意識把這孫悟空代入自己的立場，猛然想起來他們只是同行者。
“無妨。”
這時，老人也回過神來，“老漢記得，傳聞中還有…那黃風怪佔了個洞府，好像叫什麼黃風洞，嶺上原本有座小廟，供的是哪位菩薩…記不清了，早就荒廢了。”
“菩薩？”玄奘喃喃，“沒想到這裡曾經還有寺廟，多謝老施主。”
“能幫上忙最好，幾位都是高人，若是能降了妖怪，老漢感激不盡。”老人拱手，不過並沒有抱太大希望。
看村子的情況，他們也沒好意思討要齋飯，反而送出去不少，尋了個無人的鍋灶生火做飯，幾人圍坐在一起。
“好了，說說吧，都瞭解到什麼訊息了？”
“傳說…”
“傳說…”
“傳說…”
幾人同時開口，內容出奇的一致，最終，還是孫十方進行了整合，拼湊出一個大致的事情脈絡。
鼠患，疫病，黃風大王帶領的妖怪……民不聊生，逃命，這就是那些村民經歷的事。
“邏輯通順，證據充足，應該沒有問題。”孫十方做出總結。
“阿彌陀佛，既然事情已經明瞭，那我等就為此間生靈除去這一害，也算功德一件。”
“早這樣不就對了？就一個妖怪，打殺了便是，還費勁巴拉調查一通，圖什麼呀？”
豬八戒幾口吃完自己碗裡的飯，又盛了一碗，他是不能理解，這有什麼好討論的？
“如果按照你的理論，你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吃飯，畢竟，你也是妖。”
“那能一樣嗎？我老豬可是天蓬元帥，還是菩薩欽點的取經人…”
“可你現在是妖，”孫悟空看著他，“你是受益者，如今卻在質疑它的必要性，若凡事都像你這般簡單粗暴，那高老莊的時候是否也該不問緣由，直接將你打殺了事？”
“這…”
“你可以點頭，我不介意糾正這個錯誤，當然，若是你覺得能打得過我，來。”
豬八戒被噎得說不出話，卻不敢頂嘴，只能暗自嘀咕，“這怎麼能一樣…”
“阿彌陀佛，”玄奘放下碗筷，“八戒，老先生說得在理，凡事需明辨是非，謹慎而行，若那黃風大王真有苦衷，或另有隱情，我等貿然打殺，豈非錯傷性命，有違我佛慈悲？”
“行行行，我老豬錯了，你們有理，行了吧？”豬八戒甩了甩耳朵，反正都是他的錯，還是填飽肚子要緊。
“唉，”玄奘嘆息一聲，看他的樣子就是沒聽進去。
用過齋飯，趁著天色還早，眾人啟程，離了那村落，一路向西，果然，越往前走，周遭的景象便越發顯得凋敝荒涼。
起初還只是田地略顯荒蕪，漸漸地，道路兩旁開始出現枯死的樹木，土地都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黃色，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羶氣與腐朽的味道。
疾風帶著一種尖銳的嗚咽，捲起地上的沙塵，打在臉上微微生疼。
“好傢伙，這地界，還沒進那黃風嶺，就已經是這副鬼樣子了？”周橫吐了口帶著沙土的唾沫，緊了緊衣領。
“看來那老丈所言非虛，此地的確被妖孽禍害得不輕。”李固搓著胳膊，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上次還是在雙叉嶺呢。
眾人又行了半日，所見的景象都是黃沙戈壁，偶爾能看到一些動物的骸骨散落在荒野中，被風沙半掩。
“阿彌陀佛，”玄奘眉頭緊鎖，望著這滿目瘡痍，“造孽，真是造孽啊，那黃風大王究竟是何等妖邪，竟將這一方水土禍害到這種地步？”
“你們有沒有感覺…自從進來之後，我們好像一直被盯著？”李固左右看看，總有種後背發涼的感覺。
“是老鼠。”孫十方回答，“自從我們進來之後，周圍一直有老鼠存在，躲在地下，石縫裡，不過都只是普通的老鼠，數量很多，對我們沒有威脅。”
“呃～十方兄弟，你這個很多…具體是指多少？”
孫十方沒有回答，只是看了看快要落山的太陽，“我想，今天晚上在紮營之前，我們要先處理一下老鼠的問題了。”
“嗯？”
“它們來了。”孫十方指著後面。
“快看！”周橫驚呼一聲，指著後方一片微微起伏的土丘。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土丘上似乎有無數個小黑點在蠕動，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發麻。
“那是…”李固眯著眼努力分辨，很快，他就看清了，那些小黑點都是老鼠，數不清的老鼠。
隨著夕陽最後一縷光芒消失，那片土丘彷彿活了過來，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眾人湧來。
成千上萬只灰褐色的老鼠，個個眼睛泛著紅光，吱吱的尖叫聲匯成一片，令人牙酸。
“我的老天爺呀！”周橫怪叫一聲，下意識地拔出腰刀，李固也立刻擋在玄奘身前，臉色發白。
他們不怕與猛獸搏殺，但面對這無邊無際的鼠潮，心中也不由得泛起寒意。
“嘿嘿，不就是幾隻老鼠嗎？”豬八戒掄起九齒釘耙，嘿嘿一笑，“正好活動活動筋骨，看老豬我把這些畜生碾成肉泥！”
他可一直沒什麼表現的機會，感覺加入隊伍以後大家對他意見不小，現在好不容易需要出手，正好表現一番。
“等等！”
“又怎麼了？”豬八戒看向孫十方，他咋做啥都不對呢？
孫十方沒有看豬八戒，只是快速操作著靈樞，“能量讀數急劇升高！檢測到高濃度混亂能量粒子聚集，疑似某種神通法術的前兆！”
他話音剛落，前方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變色。
嗚——
一股昏黃色的狂風毫無徵兆地從黃風嶺方向席捲而來，初時如悶雷滾動，轉眼間便化作鬼哭神嚎般的尖嘯。
剎那間，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漫天黃沙被捲起，如同億萬金針，劈頭蓋臉打來，那風中有股腥羶燥惡之氣，吸入鼻中，竟讓人頭暈目眩，心神動搖。
“不好！這風有古怪！”豬八戒也顧不上去碾老鼠了，和敖烈各自運轉法力，妖氣與龍威勃發，試圖穩住陣腳。
但那黃風極其詭異，竟能侵蝕法力，吹得他們氣血翻騰，護體光芒明滅不定。
李固和周橫更是狼狽，被吹得東倒西歪，若非孫十方及時展開一道淡藍色的能量屏障護住他們，怕是立刻就要被捲走。
那洶湧而來的鼠潮，在這恐怖的黃風面前更是如同紙糊一般，前排的老鼠被風一吹，瞬間皮毛剝落，血肉消融，化作森森白骨，隨即連白骨也被風沙磨碎。
後面的老鼠發出驚恐絕望的吱吱聲，潮水般退去，眨眼間便逃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滿地狼藉和空氣中瀰漫的血腥與塵土混合的怪味。
混亂中，唯有孫悟空護著雲皎依舊靜立原地，黑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斗笠卻穩如泰山，他雙眸之中金芒閃爍，穿透漫天黃沙，直望向黃風嶺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