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孕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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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月三星洞外,猴王拜入,風雨無阻,只為求得長生妙法…這是他的求道。

蟠桃會上,他看著一盤龍肉,眼中燃燒著火焰,袖袍中雙手緊握,不住顫抖…這是他的隱忍。

……

這些片段,都是來自如來的記憶以及從三界時光長河中艱難打撈出的真實碎片。

它們構成了一個過去孫悟空的輪廓,一個如來認知中的孫悟空,尚未完全失控的石猴。

蓮臺之下,過去佛面容古拙,身披彷彿隨時會朽爛的舊袈裟,枯瘦的手指結成複雜玄奧的佛印,維持著這片時空的穩定。

“就是這裡。”如來低聲自語。

畫面定格在蟠桃會上。

“若他此刻失控,擾了這蟠桃宴,打傷幾個仙官,掀翻幾座殿宇,讓三界盛會不能順利進行……那麼,一切便會回到正軌。”

在他的推演,也就是原本的劇本中,孫悟空應該大鬧蟠桃會,犯下天條,觸怒玉帝,而後天兵征討,或許會有一番精彩的爭鬥。

但最終,孫悟空會被擒拿,從而為之後五行山下五百年磨礪,戴上金箍保唐僧西天取經埋下無可辯駁的前因。

幾位取經人也能借此機會犯戒下界,完成隊伍的組建,西遊劫難按部就班,佛門東傳氣運大興……

這才是他如來佛祖耗費心力推演佈局,認為最合理,也是最順暢的因果鏈條。

“可是……”如來眉頭緊鎖,盯著畫面中孫悟空那雙強忍怒火,甚至閃過一絲痛苦掙扎後歸於某種冰冷決斷的眼睛。

“他忍住了,不僅忍住,還去向玉帝陳情?一個剛剛得道,野性未馴的石猴,竟懂得訴諸天規、尋求公道?”

這在如來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悖理。

那時的孫悟空,在他認知裡,或者在任何一個正常人的認知裡,就該是衝動易怒,受不得半點委屈,而且信奉力量至上的妖王心性。

好友被烹食,擺在面前,這是何等的奇恥大辱,血海深仇?按常理,絕對是當場爆發,血濺五步,哪管他什麼天庭威嚴?蟠桃盛會?

孫悟空的隱忍與後續的依法申訴,完全打亂了如來的節奏,也第一次讓他對這個變數產生了超出掌控的警惕。

正是從那之後,孫悟空似乎走上了一條與如來預設截然不同的道路,不再是一個可以輕易用簡單套路拿捏的棋子,而是逐漸變成了一個懂得利用規則的麻煩對手。

“此子心性…堅韌得可怕,也深沉得可怕。”過去佛的聲音幽幽響起。

“於微末時見真章,那一刻的抉擇,非大毅力,大智慧不能為。佛祖,你欲催生出的造物,恐與真實相去甚遠,根基虛浮。”

如來何嘗不知其中風險與虛妄?但他已箭在弦上。

製造一個基於真實過去且擁有合理發展軌跡的孫悟空複製體,總比憑空捏造一個印象聚合體要強。

至少,這個複製體擁有一個符合如來認知邏輯的人生軌跡,其力量成長、性格演變乃至因果糾纏,都能有一個看似自洽的解釋。

“縱然虛浮,亦是一條可能的軌跡。”如來眼神堅定,甚至帶著一絲偏執,“在此軌跡中,他會擁有應有的力量,會被天庭合理鎮壓,會戴上金箍,會保唐僧西行……

這些力量與經歷,足以塑造一個強大並且與如今孫悟空不同道的存在,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過去佛,“在此軌跡中,他對佛門、對取經、對命運的態度,將會與現在的孫悟空截然不同,這才是我需要的孫悟空。”

過去佛默然,他知道如來已被逼到牆角,需要的是一個說得過去的武器,哪怕這個武器是基於篡改的過去的虛妄的軌跡。

“既如此,老僧便助佛祖,將這另一種可能固化於此片時空,催生其形。”

過去佛不再多言,枯瘦的手指佛印變換,蓮臺上定格的時光碎片開始逆向流淌重組。

只見畫面中,孫悟空那雙強忍憤怒的眼睛,裡面的掙扎與冰冷決斷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那壓抑到極致的顫抖雙手,不再緊握,而是猛地一揮!

“吼!!!”

一聲暴怒的咆哮從光暈中炸響,畫面驟然變幻:

孫悟空踢翻案几,雙拳攜帶著崩山裂海之威,橫掃而出!

瓊漿玉液化作暴雨,珍饈佳餚四處飛濺,琉璃盞、珊瑚樹應聲而碎。群仙驚訝,仙娥驚走,力士倒退,整個瑤池瞬間從極樂仙宴淪為修羅戰場。

他狀若瘋魔,眼中只有那盤龍肉,不管不顧,彷彿要將所有憤懣都徹底發洩出來。

不過還是有一絲理智,知道大能眾多,直接打出了瑤池,逃到了下界。

緊接著,畫面加速流轉:

托塔天王率天兵天將圍剿。

孫悟空與哪吒、楊戩等神將激戰,神通盡顯,打出了赫赫兇威。

但最終,孫悟空還是被擒拿。

斬仙台上刀槍不入,雷劈火燒無效,被投入八卦爐煉化……

而後跳出煉丹爐,大鬧兜率宮,直打到通明殿前……

最後,如來佛祖出現,一掌化山,將其鎮壓於五行山下,貼上六字真言帖。

山腳下,石猴桀驁不甘的眼神,透過塵埃死死望天。

畫面再轉:

五百年風雨,金蟬子十世輪迴。

觀音東尋取經人,點化孫悟空,允諾戴箍保僧,可得自由。

孫悟空從最初的不甘抗拒,到漸漸麻木,再到戴上金箍時的屈辱與隱忍……

光影流轉,一個基於如來篡改版蟠桃會事件而衍生出的孫悟空西遊劇本在這片被隔絕的時空裡快速演繹完畢。

蓮臺中央的光暈,隨著這段虛假過去的注入,開始劇烈收縮凝聚。

無數時光碎片與演繹出的因果之力交織,漸漸形成一個盤坐的猴形輪廓。

這個輪廓,與真實孫悟空外貌一致,但眉宇間少了幾分深邃。

它的氣息開始攀升,沿著那段虛假軌跡中設定的路徑成長——從石猴初生的靈明,到斜月三星洞學藝的積澱,再到大鬧天宮時爆發出的狂暴力量,最後被鎮壓五百年後,力量沉澱內斂。

尤其在其意識核心,被深深烙入了佛門的印記,他,只是如來手中的一顆棋子,戴上緊箍,也鎖住了他的命。

過去佛枯寂的眼眸注視著光暈,緩緩搖頭,聲音如同枯葉摩挲,“佛祖,他還不夠。”

如來面色沉靜,但眉宇間凝聚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鬱與挫敗,他當然明白問題所在。

“貧僧知道。”如來聲音低沉,“此物,不過是貧僧記憶中孫悟空印象的聚合,摻雜了貧僧自身的情緒與認知,空有其形,距離現在的孫悟空相去甚遠。”

這也是現在他最根本的困境。

孫悟空太能藏了!

回想起來,孫悟空真正全力出手的,似乎只有兩百年前靈山那一次。

而那一次,孫悟空還是借南瞻部洲紅塵願力對沖靈山氣運,以九天都察御令使之職行問罪之事,與其說是鬥法,不如說是借勢、佈局、規則層面的碾壓。

如來至今回想都覺得憋屈,那根本不是純粹力量的較量,他一身神通佛法,竟有種無處著力的感覺。

至於孫悟空現在真正的修為底線、神通變化、道法核心……如來發現自己竟然所知甚少。

他只知道孫悟空是金仙,知道他有七十二變、筋斗雲,知道他能運使如意金箍棒,但更深層次的…模糊,極其模糊。

這就導致,他現在試圖製造的對立存在,就像一個畫師試圖描繪一個只見過寥寥幾面的敵人。

畫出來的只能是基於外表和傳聞的粗糙摹本,不僅缺乏神韻,更不可能具備與真人抗衡的內在力量與獨特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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