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 面見女王（1 / 1）
對於這一行從天朝上國遠道而來的取經人，她自然未曾怠慢，已經吩咐驛館好生招待，並調遣了王宮衛隊前往暗中保護。
對於自家子民什麼情況，青黛再清楚不過。
“先祖的意思莫非是……辦法在他們身上？”
“那取經人，名喚玄奘，乃金蟬子轉世，十世修行的好人，若有他心甘情願留下，與我女兒國締結永世之好，或可延續女兒國的國祚。”
青黛的呼吸微微一頓，“青黛不知，取經人與延續我國國祚有何關聯？”
“說有，也有，說無，也無。”清無雙按照孫悟空告訴她的話轉述，“女兒國需要的，是一個心甘情願留在這裡的正常人，不是一世，也不是萬世，而是永遠。
但此等人絕非渾渾噩噩之輩，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也不可能，如此算下來，可選擇的就少之又少，更重要的是，我們的時間不多了，玄奘，或許是你能抓住的唯一的機會。”
“心甘情願？”青黛恍惚，“先祖是說……讓我……讓他……”
“讓他愛上你。”清無雙說道，“愛上這個國，愛上這裡的人，讓他心甘情願為你駐足，為你留下。”
青黛從沒想過，有朝一日，她的婚事會關係到整個國家的存亡。
“青黛，你可願為這國，做任何事？”
青黛沒有絲毫猶豫。
“願。”
她是女王。女兒國的王，從登基那天起，她的命就不是她一個人的了。
“那便好。”清無雙微微頷首，“過來。”
青黛上前一步。
清無雙抬起手，指尖輕輕點在青黛的眉心。
那一瞬間，青黛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涌入了自己的身體，暖暖的，像是春日裡第一縷陽光。
光芒從眉心開始，緩緩流淌，流過四肢百骸，最後沉澱在心底。
“這是……”
“我能給你的一點助力。”清無雙說，“它會為你創造一個機會。”
青黛不解。
“玄奘快成佛了，凡俗的女色，動搖不了他分毫，但這個，能讓他的佛心，為你起一絲波瀾。”
“一絲？”青黛問。
“一絲。”清無雙點頭，“只有一絲。”
青黛靜靜地站在那裡，消化著清無雙的話。
只有一絲，不是萬無一失，不是勝券在握，只是一絲可能，一絲能讓那個十世修行的和尚，為她起一絲波瀾的可能。
“先祖，”青黛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青黛想問，那位玄奘法師，是個什麼樣的人？”
清無雙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你想知道什麼？”
“一切。”青黛說，“他為何西行？他求的是什麼？他走過的路，經歷過的事，他喜歡什麼，厭惡什麼……青黛想知道您知道的一切。”
周圍的燈火微微跳動，那些英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自東土大唐而來，一路西行，歷時數載，歷經磨難。他走過的路，翻過的山，渡過的河，見過的妖魔鬼怪，經歷的生死考驗……若是寫成書，夠你看上三天三夜。”
“這樣的人，是凡俗的情愛能留住的嗎？”青黛覺得，可能性微乎其微。
燈火跳動，光影在她臉上流轉，明明滅滅。
“先祖，您方才說，他會為我起一絲波瀾。”
“是。”
“我明白了。”青黛心中已經有了想法，“那樣的人，強留是留不住的。”
“那你還願一試？”
“願。”青黛說，“一絲可能，也是可能。若連試都不試，那便一絲也沒有了。”
清無雙看著她，良久，輕輕嘆了口氣，“去吧。”
青黛跪下來，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青黛，告退。”
她站起身，轉身向石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
“先祖。”
“嗯？”
“女兒國，會延續下去的。”
“嗯，我相信。”
青黛點點頭，邁步走出石門，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長長的甬道里。
密室重歸寂靜。
四壁的燈火輕輕跳動，那些英靈的目光，從石門的方向收回來，落在清無雙身上。
清無雙站在那裡，看著青黛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王，”一個蒼老的聲音從燈火中傳來，“您方才……沒有告訴她全部。”
“是。”清無雙沒有否認。
“那位上仙說，若是她能給出滿意的答卷，既定的結局未嘗不可改。可您只告訴她，要留那和尚。”
燈火中，一道道身影漸漸浮現。
清無雙轉過身，看著這些陪了她無數歲月的英靈。
“若我告訴她，還有另一條路，你們覺得，她會怎麼選？”
沒有人回答。
“她會猶豫，可我們沒有時間讓她猶豫了，她需要的是決斷，不是瞻前顧後。”
燈火中的身影沉默著。
“那若是……她選錯了呢？”
“選錯了，那我等就陪著女兒國，一同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中吧。”
“您相信她？”
“從始至終，青黛想留的都不是那個和尚，是女兒國。”清無雙的嘴角微微彎起。
“她嘴上說是為國試一試，可她的心裡，早就做好了留不住那和尚的準備。她想的是，在那和尚離開之後，她怎麼辦，女兒國怎麼辦。”
“她沒有想過靠別人。她從一開始，就準備靠自己。”
燈火中的身影們，目光微微閃動。
“這樣的王，不會讓她的子民失望。”
清無雙的目光越過那些燈火，望向無盡的虛空，望向那冥冥之中的存在。
“上仙，您想看到的，應該就是這樣的答案吧。”
虛空之中，沒有人回答，但清無雙知道，那位上仙一定聽到了。
“行了。”清無雙轉過身，看向那些英靈，“散了吧，該做什麼做什麼去。”
燈火中的身影們微微欠身，漸漸淡去，重新融入那些跳動的燈火中。
清無雙獨自站在密室中央，望著那盞盞長明燈，望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望著這座承載了無數歲月的宮殿。
“青黛，別讓我們失望啊。”
她身影漸漸變淡，最後與這密室融為一體，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剩下那無數盞長明燈，靜靜地亮著，照亮這座地下的宮殿，照亮那些永遠不會被遺忘的名字。
……
“唔…所以法師真能解決女兒國的困局？”
王宮最高的那座殿宇頂上，兩人正吹著夜風。
“當然，玄奘若心甘情願留在此地，與女兒國國運相綁，足以延續國祚。”
“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方法。”雲皎撓撓頭，讓人心甘情願留下就能延續國祚，總感覺像是某人的惡作劇。
“這是規則之內的方法，若是沒有外力介入，這的確是解決女兒國困局的辦法，當然，我若出手，這規則自然也能改。”
“對哦，以你的能力，更改一地的規則應該是不難的，那你為什麼不出手？”
孫悟空看著她，沒有回答，雲皎想了想，忽然明白過來。
“你在等法師？”
“我在等玄奘。”孫悟空糾正她，“也是在等女王。”
雲皎皺起眉頭，努力理解這話的意思。
“你方才也聽見了，清無雙給女王指的路，是留下玄奘。”孫悟空的聲音很平靜，“她沒說另一條路。”
“為什麼？”
“因為女王需要做一個選擇。”孫悟空說，“是留下玄奘，延續女兒國，還是放棄這條路。”
“可女王不知道還有另一條路啊！”
“她知道。”
雲皎一愣。
“你以為那個夢是誰給的？”孫悟空看著她，“那個夢，讓她看見女兒國的結局，讓她看見那些沒出生的嬰兒，讓她看見亡國的慘狀。但她有沒有想過，若她選了另一條路，那些嬰兒，就不會死？”
雲皎的呼吸微微一滯。
“你是說……那個夢……”
“是我給的。”孫悟空沒有否認，“讓她看見最壞的結果，讓她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麼。然後，看她怎麼選。”
雲皎站在那裡，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清無雙只給了她一條路：留下玄奘。
而孫悟空，給了她一個夢，讓她看見不留下玄奘的後果。
兩條路，一條明，一條暗。
女王只知道明的那條，不知道暗的那條。
“你為什麼不讓她知道？”雲皎問。
孫悟空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雲皎，你知道什麼叫心甘情願嗎？”
雲皎一愣。
“清無雙說，要讓玄奘心甘情願留下。”孫悟空看著她，“可你方才也聽見了，玄奘快成佛了。凡俗的情愛，動搖不了他分毫。”
“那你還……”
“所以我給了清無雙那一點助力。”孫悟空打斷她，“一絲波瀾，只有一絲。讓玄奘的佛心，為女王起一絲波瀾。”
雲皎不解：“那有什麼用？一絲波瀾，能讓他愛上女王？”
“不能。”孫悟空搖頭，“但能讓他在離開之後，回頭。”
雲皎的眼睛慢慢睜大。
回頭？
玄奘離開之後，回頭？
“你方才說，玄奘的決定你已經知道了。”雲皎盯著他，“你知道他會怎麼選？”
“嗯，玄奘不會放棄這一國人，若他有能力，自然會救。”
“那你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我在找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還缺少一些東西，這取經路上，或許能讓我找到它。”
取經路，踐道路，孫悟空也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麼，不過，他有預感，一定在這條路上。
青黛走出小殿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夜風很涼，吹動她鬢邊的碎髮，她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然後，她邁步，向自己的寢宮走去。
一路上，那些消失的侍衛又出現了，巡邏的兵士們看見她，紛紛行禮。
“陛下。”
“嗯。”青黛點點頭，腳步不停。
回到寢宮，值夜的宮女已經醒了，正焦急地四處張望，看見她回來，慌忙迎上去。
“陛下！您去哪兒了？嚇死奴婢了！”
“出去走了走。”青黛說，“備水，沐浴更衣。”
“是！”
宮女領命而去。
青黛站在窗前，望著東方漸漸亮起的天空，望著那即將升起的朝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驛館裡，眾人也陸續醒來。
昨夜那些熱情過頭的女兵們，今天倒是收斂了不少，雖然目光還是會忍不住往這邊飄，但好歹沒有再動手動腳。
“十方，昨晚睡得怎麼樣？”雲皎湊過來，笑得意味深長。
孫十方面無表情：“還不錯，就是驛館周圍的人有點兒多。”
“不錯？”雲皎挑眉，“我怎麼聽說，有人半夜敲你的門呢？”
孫十方看了她一眼。
雲皎眨眨眼，等著他解釋。
孫十方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哎，你跑什麼呀？”
敖烈在一旁輕笑：“雲姑娘，你就別逗他了。”
“我這不是關心他嘛。”雲皎理直氣壯，“你看看人家阿籬姑娘，多熱情，多主動，多……”
“多什麼？”孫悟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雲皎回頭，看見孫悟空正慢悠悠地走過來。
“猴子，你說，十方這小子是不是有問題？”
“什麼問題？”
“就是……那個……”雲皎用手指比劃了一下，“對那個沒興趣的問題。”
孫悟空看了她一眼。
“你很閒？”
“不閒。”雲皎立刻否認，“我就是關心一下後輩。”
“哦。”孫悟空點點頭，然後越過她，向玄奘走去。
“哎！你這是什麼態度？”
玄奘正在院中打坐，聽見腳步聲，睜開眼。
“老先生。”
“法師。”孫悟空在他旁邊坐下，“昨夜可好？”
玄奘微微搖頭：“此地女子太過熱情，貧僧有些……招架不住。”
孫悟空輕笑了一聲。
“那法師可想好，今日如何？”
玄奘點點頭：“貧僧打算今日入宮，倒換關文，若無他事，儘快啟程。”
孫悟空看著他，沒有說話。
“老先生？”玄奘察覺到他的目光，“可是有什麼不妥？”
“沒有。”孫悟空搖搖頭，“只是覺得，法師這般急著走，倒是可惜了。”
“可惜？”玄奘不解。
“這女兒國，貧道瞧著，倒是個有意思的地方。法師就不想多看看？”
玄奘沉默了片刻，然後搖頭。
“老先生說笑了，貧僧西行求法，不敢耽擱。”
孫悟空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晨光漸起，驛館裡的女兵們進進出出，端來早膳，又收走碗筷，目光依舊熱切，卻比昨夜收斂了許多。
驛館的統領今早親自來了一趟，板著臉訓了話，說再鬧出昨晚那種事，全去刷三個月的馬桶。
豬八戒聽說這事，咂咂嘴：“這統領倒是個明白人。”
敖烈看他一眼：“怎麼，你還想被圍著問肉能不能再生？”
“那還是算了。”豬八戒縮了縮脖子。
周橫和李固各自揉著腰從房間裡出來，兩人眼下都帶著淡淡的青黑，對視一眼，苦笑不語。
雲皎湊過去：“喲，昨晚沒睡好？”
“雲姑娘就別打趣了。”周橫苦著臉，“那幾個姑娘輪番來敲門，送茶送水送點心，一直折騰到後半夜才消停。”
李固在旁邊點頭，深有同感。
雲皎笑得更歡了：“這不挺好？有人伺候。”
“好什麼好。”李固嘀咕，“我媳婦還在平頂山等著呢。”
正說著，驛館的大門被推開，一隊女兵魚貫而入，為首的是昨夜城門口那位女將，腰間挎刀，英姿颯爽。
她走到玄奘面前，抱拳行禮。
“聖僧，陛下有請。”
玄奘起身還禮：“有勞將軍。”
女將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又掃過身後眾人。
“聖僧的隨從，可以帶幾位同去。”她說，“不過最好別太多，王宮不比驛館，人多了不便。”
玄奘點點頭，看向身後。
“悟空，你隨為師去。”
孫猴子咧嘴一笑：“好嘞！”
他又看向孫十方：“十方施主，可願同往？”
孫十方微微頷首。
玄奘又看了看敖烈、沙悟淨和周橫李固：“你們且在驛館歇息，若有事，讓悟空來報。”
敖烈點頭：“法師放心。”
一行人出了驛館，穿過街道，向王宮行去。
今日的街道比昨日安靜了許多，雖然還是有不少女子站在路邊張望，卻沒人再往前擠。
孫猴子扛著金箍棒走在最前面，齜牙咧嘴地對著人群做鬼臉，惹得那些女子又是害怕又是想笑。
“你收斂點兒，別惹麻煩。”孫十方提醒。
“俺老孫這是保護師父。”孫猴子振振有詞，“這些女人，比妖怪還麻煩。”
玄奘走在隊伍中間，眼觀鼻，鼻觀心，彷彿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與他無關。
孫十方搖搖頭，將沿途的資料一一收錄。
王宮到了。
宮門大開，兩排女兵持槍而立，盔甲鮮明，英氣逼人。女將引著他們穿過宮門，沿著青石鋪就的御道向前。
御道兩側，是層層疊疊的宮殿樓閣，飛簷翹角，雕樑畫棟，雖不及天庭的瓊樓玉宇那般恢弘，卻自有一番精緻婉約的氣象。
穿過三道宮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大殿巍然聳立，殿前是寬闊的白石臺階，階下站著兩排宮人，皆是女子，著各色宮裝，垂手而立。
“聖僧，請。”女將在階前停下腳步，側身讓開。
玄奘微微頷首，拾級而上。
孫猴子、孫十方跟在他身後，步入大殿。
殿內，光線明亮，陽光從雕花的窗欞間透進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影子。
兩側立著文武官員，清一色的女子，或著朝服，或披鎧甲，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來人身上。
玄奘目不斜視，緩步向前。
然後，他看見了王座上那個人。
青黛坐在那裡。
她穿著一襲玄色王袍，袍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紋路，腰束玉帶，頭戴王冠，冠上的珠簾垂在額前，微微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