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章 一眼萬年(1 / 1)
當她的目光落下來,與玄奘的目光相遇時……那一瞬間,玄奘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只一眼,他看清了她的眼睛。
王者的威嚴,女子的溫婉,歲月的沉澱……像是深夜裡遠遠望見的一盞燈火,微弱,卻不容忽視。
這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青黛同樣看著玄奘,這就是先祖說的那個人,東土來的聖僧,十世修行的好人,一心向佛的取經人。
確實生得俊俏,那雙眼睛很乾淨,乾淨得像是一面鏡子,面對這種眼神,任何虛偽都會自慚形穢吧?
青黛坐在王座上,看著殿下的玄奘,忽然有些明白先祖的意思了。
這樣的人,確實不是凡俗情愛能留住的。
“嗯?是人?”孫十方看著王座上的身影,心中不禁疑惑。
從生命訊號來看,確實是凡人沒錯,但是,為什麼軀體的層次這麼高?這都快比得上雲皎姐姐的仙軀了,凡間怎麼會孕育出這種層次的軀體?
孫猴子抓耳撓腮,看看玄奘又看看女王,總感覺這眼神不對勁,他就說女人比妖怪還麻煩。
片刻之後,玄奘收回目光,在殿中央停下腳步,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貧僧玄奘,見過女王陛下。”
“聖僧遠道而來,辛苦了。”女王微微抬手,“賜座。”
宮人搬來錦凳,玄奘謝過,落座。
“聖僧此來,是要倒換關文?”
“正是。”玄奘從袖中取出通關文牒,雙手呈上。
宮人接過,呈到青黛面前。
青黛接過文牒,翻開慢慢地看,文牒上的印璽密密麻麻,記載著這一路的風塵。
她看得很慢,很仔細。
殿中一片安靜,只有她翻動文牒的細微聲響。
終於,青黛合上文牒,抬起頭,“聖僧這一路,走得不易。”
玄奘微微搖頭:“貧僧西行求法,不敢言苦。”
……
“哇哦~一眼萬年吶!”雲皎一隻眼睛透過心湖月觀察著他們的心緒。
“沒想到心如止水的法師真的被影響了,不過好像女王的反應更大?我怎麼沒發現法師這麼有魅力。”
“女王生得好看,這是事實,玄奘是個正常人,看見好看的人驚豔一下,有什麼問題?”
“可是……可是他都快成佛了,成佛的人不是應該……應該……”
“應該什麼?”孫悟空看著她,“應該對世間一切美好視而不見?還是把自己活成一塊木頭?”
雲皎一時不知該怎麼反駁。
“佛若看不見眾生的美,又如何能看見眾生的苦?”孫悟空調侃道,“你要是去把如來扇一巴掌,他也得愣半天,成佛又不是石頭。”
“……有道理。”
“接下來就看女王的手段了,都說女追男隔層紗,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拿下玄奘?”
雲皎幽幽看了一眼孫悟空,這話從猴子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怪異。
……
朝堂上,青黛已經合上了通關文牒,卻沒有立刻蓋上國璽,而是將它放在一旁。
“聖僧遠道而來,本應即刻為聖僧倒換關文,好讓聖僧早日西行,只是……相逢不易,寡人想請聖僧解惑一番,可否?”
玄奘微微欠身:“陛下請講。”
“寡人自幼登基,執掌此國十餘載,自問勤勉,不敢懈怠,可近來常覺心中有惑,為王者,究竟當如何,才算不負子民?
聖僧從東土來,一路走過千山萬水,見過無數眾生,寡人想請教聖僧,若以聖僧之見,這為君之道,當以何為重?”
“阿彌陀佛,陛下所問,貧僧不敢妄言。佛法講眾生平等,王者亦是眾生之一。若以貧僧愚見,為君者,當以子民之心為心。”
“以子民之心為心?”
“是。”玄奘點頭,“子民所求者,不過安居樂業,不過平安喜樂。王者若能以此為念,事事問一句此事於子民何如,縱有疏漏,亦不遠矣。”
殿中的文武官員們互相交換著眼神,向一個和尚請教為君之道,女王沒事吧?
“丞相,陛下這是……對那聖僧有意思吧?”
丞相不動聲色,低聲道:“別亂說。”
“怎麼是亂說?您看陛下的眼神,什麼時候這麼看過人?”
丞相沒說話,但目光在青黛和玄奘之間轉了一圈,若有所思。
“聖僧之言,寡人記下了。只是這以子民之心為心,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聖僧若是不急,可否容寡人多請教幾句?”
玄奘微微一愣,“陛下這是……”
“寡人想在御花園設一席清談,請聖僧指點迷津。”青黛說得坦然,“聖僧放心,不會耽擱太久,待清談過後,寡人自當為聖僧倒換關文,恭送聖僧西行。”
“這……”
“聖僧放心。”青黛微微一笑,“寡人只是想求個心安,聖僧佛法高深,定能為寡人解惑。”
玄奘還在猶豫,旁邊的丞相已經開口了。
“陛下此言甚是。”丞相上前一步,“聖僧遠道而來,難得路過我國,若能為我王指點迷津,也是兩國之誼,聖僧慈悲為懷,想必不會推辭。”
其他大臣也紛紛附和。
“是啊是啊,聖僧就多留半日吧。”
“我王勤政愛民,難得有心向佛,聖僧成全她吧。”
玄奘見此景,只得微微點頭,“既如此……貧僧恭敬不如從命。”
青黛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光,轉瞬即逝。
“聖僧,請。”
玄奘起身,隨她向殿後走去。
走到殿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孫猴子和孫十方。
“悟空,你且回驛館報個平安,讓諸位不必掛念,十方施主……”
孫十方微微點頭:“我在此等候。”
孫猴子撓撓頭:“師父,俺老孫陪著你吧?”
“不必。”玄奘搖頭,“為師只是與陛下論道,去去便回。你去吧。”
“那……師父小心。”孫猴子看了一眼青黛的背影,“這女人……不好對付。”
玄奘微微搖頭,示意他不必多言。
孫猴子走到殿門,一個筋斗離去,在滿朝文武面前小小漏了一手,至於剩下的,他覺得還是找那隻猴子吧。
趁著眾人的注意力都在殿門,孫十方悄悄放了幾個智慧單元跟隨玄奘,以防萬一,他覺得這個女王不是一般人。
玄奘跟著青黛穿過重重殿門。
王宮比他想象的要樸素,沒有金磚玉瓦,只有青石鋪就的道路,和道路兩旁靜靜盛開的花。
偶爾有宮女經過,遠遠地駐足行禮,然後悄無聲息地退開,整座王宮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安靜。
“隨寡人來。”
玄奘跟上去,穿過側門,是一條長長的廊道。
廊道兩旁是敞開的窗,窗外的花園裡花開得正好,有蝴蝶在花間飛舞,有宮女遠遠地灑水澆花,看見女王經過,紛紛行禮。
青黛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玄奘跟在後面,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他忽然發現,這座王宮雖然樸素,卻處處透著用心。
廊柱上的雕花不是繁複的龍鳳,而是簡單的花草,刀法樸拙,窗欞的紋樣也不對稱,反而像是隨意畫出的藤蔓,纏繞伸展,各有姿態。
“聖僧看什麼?”
青黛忽然回頭。
玄奘收住目光:“貧僧在看這廊上的雕花。”
“哦?”青黛似乎有些意外,“雕花有何可看?”
“貧僧只是覺得……”玄奘斟酌著措辭,“這些雕花雖不繁複,卻自有生機,似是匠人隨心所至,不拘一格。”
青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聖僧好眼力,這王宮是歷代女王所建,每一任女王都會添上自己喜好的東西,喜歡花草的,便讓人在廊柱上雕了這些,至於寡人……”
她指向廊道盡頭的一扇門,“寡人讓人在那裡開了扇窗。”
玄奘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廊道盡頭確實有一扇窗,不大,卻正好對著花園裡最盛的一叢花。
陽光從那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很漂亮。”
“小時候,母親常帶寡人來這裡,她說,這條廊道太長了,走起來悶,不如開扇窗,讓光透進來。”
她回過頭,看著玄奘,“聖僧,你覺得呢?”
玄奘望著女兒國國王,從他這個角度看,廊道上,那一束陽光恰好射在了女王的身後,分明沒有照到身上,卻讓她整個人都透著光,美得不可方物。
“貧僧覺得……她說得對。”
“呵呵呵!”青黛掩嘴輕笑,看來這位聖僧也不是毫無所動,至少,還是個正常人。
“阿彌陀佛。”玄奘移開目光。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但盯著看就不禮貌了,更何況他還是個出家人,要是讓女王對他生出了什麼非分之想,徒增煩惱,還是保持距離為好。
御花園中,擺著石桌石凳,青黛抬手示意,“聖僧,請坐。”
玄奘雙手合十行禮,在石凳上落座,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兩隻杯,茶香嫋嫋,是女兒國特有的花草茶。
青黛親自為他斟茶,動作從容,不見半點王者的架子。
“敢問聖僧自東土而來,一路西行,所求者何?”
玄奘接過茶,輕輕放在桌上:“貧僧為眾生求法。”
“眾生?”青黛抬眼看他,“天下眾生千千萬萬,聖僧一人,能求來多少法?”
玄奘認真想了想,答道:“貧僧不知能求來多少法。貧僧只知道,若無人去求,便連一線希望也無。”
青黛微微頷首,沒有追問,而是換了個話題。
“寡人常聞,佛法普度眾生。敢問聖僧,眾生之中,可包括寡人這西梁女國?”
“阿彌陀佛,眾生平等,無有分別,女王之國,自然是眾生之一。”
“那若有一日,國中有難,佛法可能度?”
“貧僧不知,貧僧只知,佛法度人,需人自度。若一國之人自己都不願度,佛法再大也無用。若一國之人自己願度,佛法便是一盞燈,照亮前路。”
他看著女王的眼睛:“女王問貧僧佛法可能度國,貧僧倒想問女王——女王之國,可願自度?”
青黛怔住,她看著眼前這個和尚,確實和以往那些只會忽悠的和尚不一樣。
“聖僧此言……倒讓寡人意外。”
玄奘微微搖頭:“貧僧只是說了實話。佛法能做的,是指一條路。走不走,怎麼走,終究是自己的事。”
“這樣麼?”
兩人一問一答,從佛法聊到治國,從女兒國的風俗聊到長安的繁華,從個人的感悟聊到家國的興衰。
青黛發現,這和尚真的不是那種只會唸經的書呆子,他懂人情,懂世故,懂人心。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照本宣科,而是自己走過路、見過人、經過事之後,沉澱下來的東西。
他說佛法,不玄虛,不飄渺,句句落在實處。他說眾生,不高高在上,不悲天憫人,只是平平淡淡地,把每一個人都放在心裡。
青黛聽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
她見過太多人,可那些人,無論多優秀,眼睛裡都有一樣東西,他們自己的影子。
只有眼前這個和尚,眼睛裡沒有自己。
他看她,不是在看她這個女王,不是在看她這身王袍,不是在看她這張臉。他看她,就是看她這個人。
青黛頭一回被人這樣看。
她忽然有些明白,先祖說的那一絲波瀾,是從哪裡來的了。
而玄奘同樣在看她,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女子。
她坐在那裡,一身王袍,頭戴王冠,可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王者的倨傲,只有沉甸甸的東西,那是責任,是牽掛,是放不下的子民。
她問他佛法,問治國,問天下,問人心。她聽他說長安,眼睛會發亮;她聽他講眾生,眉頭會微蹙;她聽他提起那些受苦的人,眼神會黯淡下去。
她不是在做樣子,不是在演戲。
她是真的在乎。
玄奘見過的達官貴人不少,他們錦衣玉食,前呼後擁,可他們的眼睛裡,只有自己的榮華富貴,自己的功名利祿。
而眼前這個女子,守著這偏居一隅的小國,操著千千萬萬的心,眼睛裡卻沒有半點自己的影子。
這樣的人,他很少見到。
“陛下。”
“嗯?”
玄奘看著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想說,陛下是個奇女子,他想說,貧僧甚少見過陛下這樣的人,他想說……
可話到嘴邊,卻只有一句:阿彌陀佛。
“聖僧?”
玄奘回過神來。
“阿彌陀佛。”他垂下眼,“貧僧失態了。”
青黛看著他,沒有追問。
“聖僧,天色不早了,今日便到這裡吧。寡人命人送聖僧回驛館歇息,明日……明日若有空,聖僧可還願來?”
玄奘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清澈如初,可青黛總覺得,那裡好像多了點什麼。
“貧僧……”他頓了頓,“貧僧願來。”
青黛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那便說定了。”
青黛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樹蔭下,陽光透過葉縫灑落,在地上印出斑駁的光影,有風拂過,枝葉沙沙作響。
過了許久,青黛放下茶杯,“聖僧,寡人再問你一個問題。”
“女王請講。”
“若有一人,為一國之人,不得不做一件違背本心的事,聖僧以為,這人該不該做?”
玄奘看著她,女王的臉上依舊平靜,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說的不是別人,是她自己。
“貧僧只知,若那人做了,便要有承擔後果的覺悟,若那人不敢承擔,便莫要做。”
青黛沉默,玄奘也沒有再說話,終於,青黛輕輕嘆了口氣。
“聖僧,你的話,寡人記下了。”
她站起身,對玄奘微微欠身,這是王者之禮,極少對人行。
玄奘連忙起身還禮。
“今天就這樣吧,”女王說,“聖僧先回驛館歇息吧。明日……寡人還想再與聖僧論道。”
他雙手合十:“貧僧告退。”
宮人上前引路,玄奘轉身離去。
走出後花園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女王還站在樹下,背對著他,那道身影,孤零零的。
玄奘收回目光,跟著宮人離去,與孫十方一起離開。
青黛站在那裡,久久無言。
驛館裡,雲皎正在院子裡啃果子,見玄奘回來,眼睛一亮。
“法師回來了?今日怎麼這麼久?”
玄奘微微搖頭:“論道論得忘了時間。”
雲皎湊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他。
“法師,你不對勁。”
玄奘一愣:“什麼不對勁?”
“你這表情,”雲皎指著他的臉,“像是心裡有事。”
玄奘沉默。
雲皎眨眨眼,忽然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
“那個女王,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玄奘後退一步,眉頭微皺:“雲施主,莫要妄言。”
“妄言?”雲皎笑得意味深長,“法師,我可是有經驗的,今日朝堂上的事我都知道,女王那眼神,我看一眼就知道——她喜歡你。”
玄奘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不知從何說起。
雲皎拍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不說這個。反正你心裡有數就行。”
她轉身走了,留下玄奘一個人站在院子裡。
玄奘望著天空,久久沒有動。
他想起女王那雙眼睛,想起她說的那些話,想起她站在樹下的身影。
雲皎的話在耳邊迴響。
“她喜歡你。”
玄奘輕輕嘆了口氣。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