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 猶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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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猴子蹲在雲頭上,呆了好一會兒,才一個筋斗翻回驛館。

他落在院子裡的時候,豬八戒已經趴在石桌上,呼嚕打得震天響,敖烈和沙悟淨在廊下對弈,周橫李固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副牌,正跟兩個女兵玩得熱鬧。

“回來了?”雲皎坐在屋頂擺動著兩條腿,“猴子怎麼說?”

“他說沒事,讓俺老孫放心。”

“那不就結了。”雲皎繼續躺平看天。

孫猴子站在原地,左右看看,走到廊下一屁股坐在臺階上,眼睛盯著玄奘那間屋子的門。

門關著,裡面隱約傳來誦經的聲音。

孫猴子聽了一會兒,那聲音讓他心裡安穩了些。

師父還在誦經,那就沒事。

他這樣想著,卻還是沒有離開,就那麼坐在臺階上,守著那扇門。

日頭漸漸西斜。

驛館裡的女兵們進進出出,端來茶水,送來點心,目光還是會往眾人身上飄,但比昨天收斂了許多。

豬八戒睡醒揉揉眼睛,看見孫猴子坐在那兒,嘿嘿一笑:“猴哥,你守著師父做什麼?怕他被那些女妖精吃了?”

孫猴子瞪他一眼:“閉嘴。”

豬八戒也不惱,晃晃悠悠湊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猴哥,老豬跟你說,師父這個人吧,心裡有數,他要留下,肯定有留下的道理。”

孫猴子沒說話。

“再說了,他和那女王看對眼了多看兩眼怎麼了?老豬我要是看對眼,嘿嘿……”

“你閉嘴。”

“行行行,老豬閉嘴。”

豬八戒果然閉嘴了,可他剛閉上嘴,肚子就咕嚕嚕叫了起來。

“那個……猴哥,要不咱先去吃飯?師父一時半會兒出不來。”

孫猴子看他一眼,沒動。

豬八戒嘆了口氣,自己爬起來,往飯堂走去。

夕陽沉下去,夜幕升起來。

驛館裡點起了燈,昏黃的燭光透過窗紙,在院子裡投下朦朧的光影。

玄奘的房門終於開了。

孫猴子騰地站起來,就看見玄奘從屋裡走出,僧袍整齊,眉目平靜。

“悟空?”玄奘看見他,微微一愣,“你在這兒做什麼?”

“師父!”孫猴子幾步上前,“俺老孫……俺老孫守著師父。”

玄奘輕輕嘆了口氣,“為師無事,你去用齋吧。”

“師父你呢?”

“為師……同去。”

夜漸深。

驛館裡漸漸安靜下來,女兵們回了自己的住處,豬八戒的呼嚕聲從屋裡傳出,周橫李固也歇下了。

王宮,御書房。

青黛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奏摺,可她的目光,卻沒有落在那些字上。

她已經這樣坐了很久。

從下午開始,她就沒法靜下心處理公務。那些平日裡一眼就能看明白的摺子,此刻在她眼裡,卻像一堆毫無意義的墨跡。

她的心,亂了。

自登基以來,她從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她是女王,女兒國的王。她的心,從來都是靜的。

朝堂上的風浪,邊境的紛擾,子民的生計……這些她都經歷過,也都處理過。再大的事,她也能靜下心來,一件一件地解決。

可今天,她的心靜不下來了。

因為那個和尚。

青黛放下奏摺,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御花園的花木上,那些白天裡盛放的花朵,此刻在月光下,有一種別樣的美。

她想起今天在後花園,玄奘看她的眼神。

那雙眼睛乾淨得像一面鏡子,讓她這個執掌一國十餘年的女王,在他面前竟有些自慚形穢。

“貧僧為眾生求法。”

“貧僧只知,若無人去求,便連一線希望也無。”

“女王問貧僧佛法可能度國,貧僧倒想問女王——女王之國,可願自度?”

他說這些話時,沒有高高在上的說教,沒有故作高深的玄虛,只是平平淡淡地把自己走過的路、見過的人、經過的事,變成最簡單的話,說給她聽。

青黛的胸口忽然有些發緊。

她轉過身,背對著窗,不讓月光照見自己的臉。

她想起先祖的話:玄奘快成佛了,凡俗的女色,動搖不了他分毫。

可先祖給她的那一點助力,真的只是讓她在他心裡起一絲波瀾嗎?

還是說,先祖早知道,真正會起波瀾的,是她自己?

青黛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當她終於平靜下來,重新坐回案前時,夜已經深了。

她看著那些奏摺,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那樣的人,不應該為一國而駐足。

他是為眾生而生的。他的路,在西天,在眾生,不在這個偏居一隅的小國。

可她呢?

她的國怎麼辦?

那些子民怎麼辦?

青黛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想起玄奘問她的那句話:“女王之國,可願自度?”

自度……

她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案上那一摞奏摺上。

這些摺子裡,有邊境的軍報,有賦稅的賬簿,有百姓的訴求,有官員的彈劾……每一件,都是她放不下的牽掛。

她該怎麼自度?她怎麼放下?她若放手,誰來接?

若是有選擇,能讓女兒國安然度過此劫,這王位她不要也罷,可是,實在想不到啊。

青黛又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還是那樣,清清冷冷的,照著這座她生活了幾十年的王宮。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曾這樣站在窗前,望著月亮發呆,那時候她不懂,母親在想什麼,現在她懂了。

母親大概也是在想,這國,該怎麼辦。

“母后……”青黛輕聲開口,聲音在空蕩蕩的御書房裡迴響,“您告訴兒臣,兒臣該怎麼辦?”

“若有一人,為一國之人,不得不做一件違背本心的事,聖僧以為,這人該不該做?”

她問這個問題時,其實是在問自己:若我為了女兒國,使出手段留住你,這件事,我該不該做?

而他給的回答是——

“若那人做了,便要有承擔後果的覺悟。若那人不敢承擔,便莫要做。”

承擔後果的覺悟。

青黛看著窗外那輪明月,心裡忽然有些發澀。

她當然有承擔後果的覺悟。她是女王,從登基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要為這國承擔一切。

可她不知道的是,這後果,是不是要他來承擔。

她留下他,他會不會恨她?會不會愧疚一生?會不會再也不是那個眼睛裡沒有自己的聖僧?

青黛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想到他會恨她,她的心就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疼得厲害。

“這是怎麼了……”她喃喃自語,抬手捂住心口。

那裡跳得比往常快了些,亂了些,陌生得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這種感覺叫什麼?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她已經沒辦法像剛開始想的那樣,只把他當成一個工具,一個延續國祚的種子。

她動了不該動的心。

青黛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夜風漸涼,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中天。

最後,她緩緩跪了下去。

不是跪向任何人,只是跪向這片土地,跪向那些沉睡在地宮裡的英靈。

“先祖……”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該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

那些英靈沉默著,把選擇留給她自己。

青黛跪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拿起那支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兩個字:

玄奘。

她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放下筆,輕輕嘆了口氣。

“聖僧啊聖僧……”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你可知道,你讓寡人……有多為難?”

窗外,月光依舊,御書房裡,燈火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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