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章 后土（1 / 1）
“唉…”孫悟空輕輕嘆了口氣，他已經知道了青黛的答案。
“猴子？”雲皎察覺到他的異樣，偏頭看他，“怎麼了？”
“沒想到有一天，”孫悟空輕聲自語，“我也會變成自己曾經討厭的那種人。”
雲皎愣了愣：“什麼？”
“佈局者。”孫悟空說，“看著棋子左右為難，看著他們痛苦抉擇，看著他們在明暗之間掙扎，然後……等著看他們會選什麼。”
雲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猴子，你沒事吧？”
“沒事。”
“你這表情可不像沒事。”雲皎繞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現在收手還來得及，反正……”
“已經結束了。”
“結束了？”
“我已經知道了她的選擇，和我預料的一樣。”
雲皎眨眨眼，孫悟空說過，若女王給出滿意的答卷，既定的結局未嘗不可改，現在，答卷交了。
“那……法師那邊呢？”
“玄奘的答案，我早就知道了。”孫悟空的目光落在驛館的方向，“他不會放棄這一國人，若他有能力，自然會救。”
“所以你等的，一直是女王的答案？”
“嗯。”
“哎呀，想點兒好的，不管他們怎麼選，最後你都會出來兜底，不是嗎？頂多算是…一場惡作劇？”雲皎說道。
“呵，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有點感慨而已。”孫悟空笑了笑。
雲皎看著他，月光下那張毛臉上的神情確實沒有什麼陰霾，反而透著一絲說不清的釋然。
“既然答案已經有了，那你是不是該收尾了？”
孫悟空望著遠處王宮的方向，那裡燈火闌珊，御書房裡的那道身影瘦削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顫抖。
“這場戲劇，該結束了。”
孫悟空閉上眼，再睜開時，一雙金瞳變得更為幽深，他的眼中，女兒國已經變了樣。
拋去其他干擾因素，只剩下純粹的陰陽規則，整座女兒國從裡到外透著同一種底色。
唯有一點微弱的陽，撐著這片天地沒有徹底失衡。
“世界的奇蹟，不過，還是正常一點兒比較好，應該也沒有人會來欣賞這種奇觀。”
孫悟空伸出手，探入那層凡人不可見的維度，他要修繕一下這方搖搖欲墜的平衡。
忽然，另一隻手從極深處探出，不早不晚，恰恰在他要動手的那一刻，輕輕搭在了他的手上。
“還真有人？”
……
“呼～”孫悟空長舒了一口氣，沒想到這裡還有那一位的手筆，“有意思。”
“什麼有意思？”雲皎一頭霧水，“你到底在說什麼？”
“走，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見人？現在？誰啊？”
“去了就知道了。”孫悟空說著，已經邁步向前，身影漸漸淡去。
雲皎趕緊跟上：“哎你等等我！說清楚啊！”
雲皎只覺得眼前一花，周圍的景象就完全變了模樣。
月光不見了，夜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幽暗和沉寂。
腳下是灰濛濛的土地，頭頂是灰濛濛的天空，四周瀰漫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霧氣。沒有日月星辰，沒有山川草木，只有一種亙古不變的死寂。
雲皎愣了愣，忽然反應過來這是哪兒。
“幽冥？”她瞪大眼睛，“猴子，你帶我來幽冥幹什麼？”
孫悟空抬了抬下巴，那裡，有一道身影正緩緩走來。
那是一個女子。
她走得很慢，像是從亙古的歲月裡一步步走來，每一步都踏在時間的長河上。
只是一襲簡單的玄色長袍，沒有任何裝飾，可當她走近時，雲皎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喘不過氣來，像是站在大地之上，感受到了那無邊的厚重與包容。
那女子在兩人面前停下腳步。
她的面容很年輕，年輕得像是二八少女，可那雙眼睛，卻像是看過了無數個滄海桑田。
“御令使。”她的聲音彷彿從四面八方傳來，“久聞大名。”
孫悟空稽首，“見過後土娘娘。”
雲皎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猴子帶她見的是這位？這可是后土娘娘，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后皇地祇，六御之一。
“你你你……”雲皎指著孫悟空，早知道她就不來了，皇天后土，她和這位不熟啊，壓力很大的。
后土娘娘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雲皎公主，不必緊張。”
雲皎深吸一口氣，好歹也是天庭公主，不能丟份兒，“雲皎見過娘娘。”
后土娘娘微微頷首，“隨我來吧，有人最近送了我一些靜心彼岸茶，味道還不錯。”
“請。”
雲皎暗自嘟囔，靜心彼岸茶？她從猴子那裡也拿了一些，還經常喝來著。
不過這話她可沒敢說出口，面前這位可是執掌幽冥的大地之母，她在這種場合還是老老實實當個聽眾比較好。
三人穿過灰濛濛的霧氣，眼前漸漸顯出一座宮殿的輪廓。
那宮殿不高，卻極大，青灰色的石牆延伸向遠方，望不到邊際。沒有雕樑畫棟，沒有金碧輝煌，只有一種沉靜到極致的氣息，像是這片幽冥大地本身。
“坐。”
后土娘娘在石案後落座，抬手示意。
孫悟空也不客氣，在她對面盤膝坐下。雲皎挨著孫悟空坐下，目光偷偷打量著四周。
石案上擺著三隻盞，盞中的茶水清澈見底，雲皎端起盞抿了一口，確實是那個味道。
孫悟空暗自猜測，這東西只有大師兄那裡才有，再就是他給了太白金星一些，除此之外，流落三界的應該極少。
后土娘娘不管從哪裡得來，至少都意味著和自己不是敵人，起碼大機率不是。
“娘娘方才出手攔我，想必是有話要說？”
后土娘娘慢慢飲了一口茶，這東西她可是好不容易才從玉帝手裡摳出來的，要不是為了女兒國，才不會拿出來。
“御令使方才想做什麼，我自然知道。那女兒國的天地失衡，本是我託老君留下的。”
孫悟空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託老君留下的？
“開天闢地之時，老君在此界開天，我便請他留了這一處。”后土娘娘的目光望向遠方，像是穿透了幽冥，望見了那座遙遠的國度。
“陰盛之地，自成一界，喝河水便可繁衍，誕下的全是女子……這樣的地方，三界之中只此一處。”
“娘娘為何要留它？”雲皎忍不住問。
后土娘娘看她一眼，那目光平和，卻讓雲皎覺得自己像是個問出傻問題的孩子。
“因為有趣。”
雲皎愣住，有趣？
“天地之大，無奇不有。陰陽平衡是常態，可常態之外，總該有些不同的東西。”后土娘娘的聲音很平靜，“有人喜歡平衡，有人喜歡秩序，可我更喜歡看這天地間，有不一樣的可能。”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孫悟空身上。
“御令使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孫悟空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女兒國的存在，本就是一種可能。她們不需要男人，卻能繁衍生息；她們全是女子，卻立國千年；她們身處弱肉強食的天地間，卻活到了現在。這樣的地方，若是因天地大變而歸於平凡，未免可惜。”
“所以娘娘早有安排？”
“嗯。”后土娘娘頷首，“天地大變之後，此地不會歸於凡間。我會將它移入幽冥，與我這方天地相連，自成一處。”
孫悟空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所以……”他放下茶盞，“我這是瞎操心了？”
后土娘娘看他一眼，那目光裡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御令使說笑了。你能為這一國之人費這番心思，是她們的福分。”她頓了頓，“只是這女兒國，從一開始就不是無主之物。”
孫悟空點點頭，倒也沒什麼失望。
他做事向來如此，能做就做，做不了就換個法子。既然後土娘娘早有安排，那他自然也樂得省事。
“娘娘既早有佈局，是我多事了。”
“不多事。”后土娘娘搖頭，“若非御令使今日來此，我也不會知道，這一國之人，竟能入你的眼。”
她說著，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那女王，你見過了？”
“見過了。”孫悟空點頭。
“如何？”
“是個有擔當的。”
“能得御令使誇讚，那看來是真不錯。”
后土娘娘的茶盞輕輕放下，那雙眼眸望向孫悟空，孫悟空坦然對上那道目光，沒有閃避，“娘娘可還有吩咐？”
“沒有。”后土娘娘微微搖頭，“只是難得有人來，想多聊幾句。”
“那我便陪娘娘聊幾句。”
“御令使這一路走來，可曾覺得累？”
雲皎一愣，這是什麼問題？孫悟空也頓了一下，隨即輕笑。
“累？談不上。不過是走一步看一步，該做的事做了，該見的人見了，該走的路走了。累不累的，沒想過。”
“沒想過？”后土娘娘微微挑眉，“是沒想過，還是不敢想？”
“娘娘想聽真話？”
“自然是真話。”
“沒想過，也是不敢想。”孫悟空目光望向遠處那片灰濛濛的霧氣，“有些事情，一旦想了，就容易停下來。一旦停下來，就未必還想再走。”
后土娘娘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我這一路走來，拜師，學藝，下山，佈局，上天……每一步都不能錯，錯了就是萬劫不復。”
“所以你不能停？”
“不能停。”孫悟空點頭，“停下來就會想，想我為什麼要走這條路，想我走錯了怎麼辦，想我要是沒走到頭會怎樣。這些念頭，一個都不能有。”
“原來現在外面都成了這樣嗎？看來我都落伍了。”后土呢喃，“雲皎公主。”
雲皎一個激靈：“在！”
“別緊張，你跟著御令使走了這一路，可學到了什麼？”
雲皎認真想了想，“學了很多，但要說的話，又說不出來，只是感覺猴子和父皇一樣，是真正的神仙。”
“哦？這話倒是有意思，雲皎公主，替我給玉帝帶句話。”
雲皎連忙肅容：“娘娘請講。”
“就說，他養了個好閨女。”
雲皎的臉騰地紅了。
后土娘娘看著她那副模樣，嘴角的笑意明顯了些，玉帝這傢伙倒是給女兒找了個好老師，她要不要讓幽冥的小傢伙們碰碰運氣？
“行了，不逗你了。去吧，時候不早了。”
她抬手，輕輕一揮。
雲皎只覺得眼前一花，周圍的景象就開始模糊。
恍惚間，她聽見孫悟空的聲音。
“娘娘，那女兒國……”
“放心。”后土娘娘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青黛的答案，我知道了。那孩子，配得上這一國。”
……
“還沒有道侶？不知道有沒有機會，不過機率不大，我還是想想其他辦法。”
“咦？收的小傢伙倒是不少，還都是小丫頭，嗯，小老虎，小鯉魚，小白蛇……看來御令使喜歡這個……”
……
地下宮殿。
清無雙依舊站在石臺前，望著那些跳動的長明燈。
忽然，她的目光微微一凝。
兩道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密室中央，一個毛臉雷公嘴的猴子，一個年輕活潑的女子。
清無雙連忙欠身：“見過上仙。”
周圍的燈火齊齊跳動，那些沉睡的英靈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一道道身影從燈火中浮現。
孫悟空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雲皎站在他旁邊，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燈火，忽然有些明白了，方才后土娘娘看她的目光是什麼意思。
這些英靈，守著這國千年，等著後人給出答案。
而現在，答案來了。
“青黛的答卷，”孫悟空開口，聲音在密室中迴響，“我很滿意。”
清無雙的呼吸微微一滯。
周圍的燈火劇烈跳動，那些英靈的身影齊齊望向孫悟空。
“上仙的意思是……”
“女兒國會延續下去。”孫悟空說，“子母河不會消失，落胎泉不會乾涸，你們的後人，依舊可以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清無雙愣在那裡，許久許久。
她身後的燈火裡，那些英靈的身影也在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清無雙忽然跪了下來，“多謝上仙……”
她身後的英靈們也紛紛跪下，密密麻麻的身影，擠滿了這座巨大的地下宮殿。
“都起來吧。你們守著這國千年，是為了讓後人活下去。”孫悟空的目光從那些身影上掃過，“你們的後人，守住了你們想守的東西。”
“上仙，”清無雙的聲音有些發顫，“青黛她……”
“她會繼續做她的女王。”孫悟空說，“你們，繼續守著你們的國。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
清無雙點點頭，沒有再問。
孫悟空轉過身，向密室外走去。
雲皎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對著那些英靈揮了揮手。
那些英靈看著她，有的笑了，有的哭了，有的只是靜靜地望著。
雲皎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孫悟空的腳步。
密室的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長明燈依舊亮著，照亮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照亮那些永遠不會被遺忘的身影。
清無雙站在原地，望著那扇合攏的門，久久沒有動。
周圍的燈火輕輕跳動，那些英靈的身影漸漸淡去，重新融入那些跳動的火焰中。
可這一次，那燈火，似乎比往日更亮了些。
月光下，兩道身影緩緩走在王城的街道上。
夜已深，街上空無一人，只有簷下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斑駁的光影。
雲皎走在孫悟空旁邊，忽然開口。
“猴子。”
“嗯？”
“你剛才說，青黛的答卷讓你很滿意。”雲皎偏頭看他，“可那答卷……到底是什麼？”
孫悟空沒有直接回答。
他走了幾步，才慢慢開口。
“我問你，若你是青黛，只知道兩條路，一條留下玄奘換女兒國延續，一條不留下等著亡國，你會怎麼選？”
雲皎想了想，老老實實地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
“這太難了。”雲皎皺起眉頭，“一邊是國，一邊是……是那個和尚，我怎麼選？”
“所以你不是青黛。”
“喂！”
雲皎到底是沒從孫悟空口中得知答案，孫悟空覺得對於現在的雲皎來說，這些還不到時候，等到有一天她能夠自己發現，或許會更好。
驛館的院牆上，兩道身影並肩坐著。
月光灑落，照亮了整座院子。
玄奘的禪房裡，燭火早已熄滅，一片安靜。
孫猴子依舊坐在臺階上，守著那扇門。
豬八戒的呼嚕聲從屋裡傳來，偶爾夾雜著幾句含糊不清的夢話。
雲皎看著這一幕，忽然笑出聲來。
“那猴子，還真是個護師的。”
“嗯。”
“你說，要是法師真被青黛留下了，他會怎麼辦？”
孫悟空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雲皎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
“估計會跟那女王拼命吧？打得過打不過另說，反正肯定要打。”
“他不會。”
“為什麼？”
“因為那女王沒留。”
雲皎愣了愣，隨即笑了起來。
“說得也是。”
夜風吹過，院裡的樹葉沙沙作響。
雲皎打了個哈欠，靠在孫悟空的肩膀上。
“猴子，我困了。”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