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八章 留不住的人(1 / 1)
夜風輕輕吹過,王城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孫悟空望著遠處王宮的方向,那裡燈火闌珊,御書房裡的光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
“晚安,青黛女王,願你今後每次安歇都能得享美夢。”
翌日,清晨。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驛館,豬八戒揉著肚子從屋裡晃出來,看見孫猴子還坐在臺階上,“猴哥,起這麼早啊?”
孫猴子回頭看他一眼,沒說話。
“師父呢?”
“屋裡。”
“還沒起?”
“起了,在誦經呢。”
豬八戒側耳聽了聽,果然,屋裡傳來輕輕的誦經聲,不急不緩,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這不挺好的?”豬八戒拍拍他的肩膀,“師父該幹嘛幹嘛,你瞎操什麼心?”
孫猴子沒理他。
豬八戒也不惱,晃晃悠悠去找吃的,這種一睜眼就開飯的感覺實在太好了,他都希望師父能多待兩天。
周橫李固頂著黑眼圈從房裡走出,顯然是沒睡好。
“你們倆這是……”敖烈看著他們那副模樣,忍不住問。
周橫苦著臉:“別提了,我們那屋子四面漏風,隔音還不好,不知道幾雙眼睛盯著,一驚一乍的根本不敢睡,生怕一覺醒來晚節不保。”
李固在旁邊點頭,一臉的生無可戀。
要是換個地方,被這麼多美女稀罕他倆高興還來不及,但這是女兒國,他們可聽說了,男人是當人種的,榨乾都要割肉做香袋,這特麼哪敢睡?
豬八戒幸災樂禍:“嘿嘿,誰讓你們長得壯實?那些姑娘就喜歡你們這樣的。”
“那你怎麼沒人找?”周橫沒好氣地反問。
“老豬?”豬八戒指了指自己的臉,“老豬這模樣,她們敢來?”
“也是,下不去手。”
吱呀!
玄奘的房門開了,他依舊穿著那身舊僧袍,面容平靜,手裡捻著念珠,緩步走出。
“師父!”孫猴子騰地站起來。
玄奘看他一眼,微微點頭:“悟空,辛苦了。”
孫猴子撓撓頭,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玄奘沒有多問,走到院中,在石凳上坐下。
敖烈和沙悟淨過來見禮,周橫李固也湊過來,七嘴八舌地問:“法師,今日真的還要去王宮嗎?”
“女王有約,貧僧不可食言。”
孫猴子的眉頭皺了起來。
豬八戒在旁邊擠眉弄眼:“師父,您不會對那女王……嘿嘿。”
“八戒。”玄奘看了他一眼。
豬八戒立刻閉嘴。
“呦?大家都起挺早啊?”雲皎一蹦一跳走來,手裡還捏著半塊點心,嘴角沾著碎屑。
眾人回頭,就見她和後面的孫悟空一身清爽,精神頭十足,跟周橫李固那副被掏空的模樣形成鮮明對比。
“雲姑娘,你昨晚睡得挺好?”周橫酸溜溜地問。
“好啊,怎麼不好?”雲皎眨眨眼,“屋頂上風大,蚊子少,還有猴子陪著聊天,別提多舒服了。”
周橫李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嘆了口氣。
正說著,阿籬領著一隊侍從端著托盤走進來。
“諸位貴客,早膳來了。”阿籬笑盈盈地把托盤放在石桌上,目光卻徑直落在孫十方身上,“孫公子,昨夜歇得可好?”
“挺好的,如果窗外沒有鳥就更好了。”
“呵呵呵,我們女兒國的鳥可是很歡迎外來客人的,”阿籬打趣道,“我昨夜倒是沒睡好,總想著某人,翻來覆去的……”
孫十方的眉頭動了動,往後退了半步。
雲皎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十方,人家姑娘跟你說話呢,別冷著臉啊。”
孫十方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阿籬也不惱,笑眯眯地給眾人佈菜,輪到孫十方時,特意多放了兩塊點心。
“孫公子,多吃點,別餓著。”
“多謝。”
阿籬在他旁邊坐下,託著腮看他吃,那雙眼睛亮晶晶的。
周橫湊到李固耳邊,“這姑娘,怕是真看上十方兄弟了。”
“可不是。”李固點頭,“可惜十方兄弟跟塊石頭似的,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石頭怎麼了?石頭才穩當。”周橫嘀咕,“那些花裡胡哨的,靠不住。”
雲皎笑眯眯看著這一切,女兒國,嘖嘖。
不多時,齋飯已畢,阿籬起身,“聖僧,我們現在就動身?”
“阿彌陀佛,有勞施主了,悟空,十方施主,隨我同去。”
“好嘞,師父。”孫猴子早就準備好了。
“阿籬,照顧好我家小十方啊。”
“放心吧,雲姐姐。”
孫十方嘆息,還是早點兒離開吧,他一隻猴真的對人不感興趣啊。
……
王宮。
今日的朝會散得格外早,文武官員們魚貫而出,三三兩兩地議論著。
“陛下今日怎麼這麼快就散了?看著心情還不錯,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誰知道呢,可能要招待聖僧?他們不是還沒走嗎?”
“哦~怪不得,那聖僧長得倒是俊俏。”
“嘖嘖,難怪陛下……”
議論聲漸漸遠去。
後花園裡,青黛已經坐在昨日那棵樹下,石桌上擺著茶壺茶盞,還有幾碟精緻的點心。
她穿著一襲素雅的宮裝,沒有戴王冠,頭髮只是簡單地挽起,插著一支玉簪。
比起昨日的威儀,今日的她,更像一個尋常的女子。
宮人來報:“陛下,聖僧到了。”
青黛微微點頭:“請他進來。”
玄奘走進後花園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樹蔭下,石桌旁,那個女子靜靜地坐著,陽光透過葉縫灑在她身上,斑駁的光影在她臉上跳躍。
她抬起頭,對玄奘微微一笑。
“聖僧,請坐。”
玄奘雙手合十,在她對面落座。
孫猴子和孫十方在花園門口站定,沒有跟進去,阿籬提醒,“兩位,要不咱們換個地方?陛下和聖僧估計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咱們就不要打擾他們的二人世界了。”
“嗬!什麼二人世界?”孫猴子當即炸毛,“我師父豈會被美色所迷?”
“既然不會,那長老擔心什麼呢?放心,這裡很安全,裡三層外三層有侍衛看守,聖僧丟不了的。”阿籬笑眯眯地說著,已經做了個請的手勢,把兩人往旁邊的偏殿引。
孫猴子抓耳撓腮,回頭望了一眼那扇已經掩上的園門,終究還是跟了上去。
孫十方走在他旁邊,靈樞微微一閃,投射出一個小小的光屏。
“放心,法師沒事。”他說。
孫猴子哼了一聲,沒說話。
後花園裡,茶香嫋嫋。
玄奘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對面那張臉,隨即垂下眼簾。
今日的女王,與昨日判若兩人。
昨日她坐在王座上,威儀赫赫,眉宇間壓著沉甸甸的東西,那是為王者慣有的凝重,可今日,那些東西好像散了,散了個乾淨。
她坐在那裡,神情鬆弛得像一池春水,陽光透過葉縫落在她臉上,她甚至會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種近乎慵懶的愜意。
“聖僧在看什麼?”
“阿彌陀佛,貧僧只是覺得,陛下今日……與昨日不同。”
“不同?”青黛微微笑著,“哪裡不同?”
“昨日陛下眉宇間似有重負,今日……輕快了。”
“聖僧好眼力。”她說,“確實有些事,昨夜想通了。”
玄奘沒有追問,只是點點頭:“那便好。”
青黛看著他,那雙眼睛清澈如鏡,映著她的影子,卻沒有一絲探究的意思。
他真的只是為她高興,不問緣由,不究根底,單純地為她高興,僅此而已。
陽光透過樹葉灑落,在地上印出斑駁的光影,有風拂過,枝葉沙沙作響,幾片花瓣飄落下來,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盞旁。
“聖僧,寡人昨日想了很久,聖僧說的那些話,寡人記在心裡了。”
玄奘看著她,沒有說話。
青黛的目光落在遠處的花叢上,那裡有蝴蝶在飛舞,忽高忽低,忽遠忽近。
“寡人見過的男人不多,見過的和尚更少,可昨日一番交談,寡人知道,聖僧的心裡,裝著眾生。”
玄奘沉默片刻,輕聲開口:“陛下心裡,也裝著眾生。”
“呵,或許吧。”青黛不知道自己心裡有沒有眾生,她只是想保護子民而已。
“聖僧,寡人再問你一個問題。”
“陛下請講。”
“若有一日,聖僧走到了西天,求到了真經,普度了眾生,到那時,聖僧還會記得,這偏居一隅的小國裡,有一個……曾經問過聖僧這些問題的女子嗎?”
“阿彌陀佛,陛下說貧僧心裡裝著眾生,而陛下,亦是眾生的一員。”
青黛怔怔看著玄奘,他到底是聽不懂還是裝糊塗呢?罷了,有些事還是糊塗一些比較好,太清楚了反而不美。
“聖僧,寡人明白了。”她端起茶盞,“以茶代酒,敬聖僧一杯。”
玄奘端起茶盞,與她輕輕一碰。
茶盞相觸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像是什麼東西輕輕敲在心上。
“聖僧,寡人有個不情之請。”
“陛下請講。”
“寡人想請聖僧,陪寡人待一天。”青黛說,“喝茶,賞花,看日出日落,看星星月亮,聖僧願意嗎?”
玄奘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答應對不對,自己六根清淨,五蘊皆空,若是留下,恐怕給女王徒增煩惱。
可看著女王的眼神,一時又不忍拒絕,或許,只有這麼一天,她才能放下重擔……
“聖僧若是不願,也無妨。”青黛見他久久不語,輕輕笑了笑,“寡人只是隨口一說,聖僧不必……”
“可。”
青黛愣住。
玄奘看著她,那雙眼睛依然清澈,“陛下方才說,想歇一歇,貧僧雖不能替陛下分擔國事,但陪陛下坐一坐,喝喝茶,看看花,貧僧還是做得到的。”
“聖僧……你可知道,寡人這一請求,有多任性?”
“知道。”
“那你還答應?”
“因為貧僧相信,陛下也是聰慧之人。”
青黛連忙低下頭,“那……那便說定了。”
“好。”
青黛抬起頭,看著他。
陽光透過葉縫,在兩人之間灑下斑駁的光影。那張臉乾乾淨淨的,眼睛裡沒有一絲雜質。
她忽然想,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呢?
“聖僧,你……”她頓了頓,“算了,不說了。”
玄奘微微不解,但沒有追問。
青黛起身,“走,寡人帶你去個地方。”
玄奘跟著起身,隨她穿過花園,穿過迴廊,最後在一座小樓前停下。
那小樓不高,三層,立在王宮的東北角。
“這是寡人小時候最喜歡來的地方。”青黛推開門,當先走了進去,“那時候母后還在,寡人不想處理那些煩人的功課,就跑來這裡躲著。”
玄奘跟在她身後,進了小樓。
樓裡陳設簡單,一張榻,一張案,案上擺著幾本書,還有一隻小小的香爐。
青黛推開窗,陽光立刻湧了進來,照得滿室通明。
她回頭,看著玄奘。
“聖僧,就在這裡,如何?”
玄奘點點頭。
“寡人小時候,常坐在這裡看花。”青黛指著窗外,“那時候想,要是能一直這樣坐著,什麼都不想,該多好。”
“後來呢?”
“後來?”青黛笑了笑,“後來就長大了,成了女王,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就再也沒時間這樣坐著了。”
玄奘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青黛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
“其實寡人挺羨慕聖僧的。想走就走,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用管這國,不用管那些人,多自在。”
“陛下過譽了。貧僧走這一路,也有不得不做的事,不得不見的人,不得不走的路。說不上自在。”
“是嗎?”青黛偏頭看他,“那聖僧現在,坐在寡人身邊,也是不得不嗎?”
玄奘看著她,那眼神很平靜,卻讓青黛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
青黛愣住。
“貧僧坐在這裡,是貧僧自己願意。”
青黛笑得眉眼彎彎,“聖僧,你這話,寡人記著了。”
日頭漸高,又漸低。
兩人就那樣坐在窗邊,喝茶,賞花,說些有的沒的。不說國事,不論佛法,不說那些沉甸甸的東西。
青黛給玄奘講她小時候的事,講她怎麼在御花園裡抓蝴蝶,怎麼在太傅上課時偷偷打瞌睡,怎麼在母后面前裝病逃掉那些煩人的功課。
玄奘安靜地聽著,他忽然發現,這個女王,卸下那身王袍之後,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女子。
會笑,會鬧,會撒嬌,會說些沒規矩的話。
日頭西斜,陽光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聖僧,你知道嗎,寡人今天特別高興。”
“陛下高興就好。”
青黛偏頭看他,“聖僧呢?聖僧今天高興嗎?”
玄奘想了想,然後點頭。
“高興。”
青黛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那便好。”
夜幕降臨。
宮女們掌了燈,在小樓裡點起燭火,送來晚膳,又悄悄退下。
青黛和玄奘相對而坐,吃著那些清淡的素齋。
“聖僧,你們出家人,天天吃這些,不膩嗎?”
“習慣了。”
“那寡人明天讓人換些花樣。”
玄奘看著她,“陛下明日還要貧僧陪著?”
青黛愣住,隨即反應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是寡人忘了,明日此時,聖僧就要走了。”
玄奘沒有說話。
青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臉上又恢復了笑意。
“那更要好好待著了。還有一整夜呢,不能浪費。”
夜漸漸深了。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窗邊,看著月亮一點一點爬高,看著月光一點一點灑進來,灑在兩人身上,灑在那張窗邊的榻上。
不知過了多久,青黛忽然開口。
“聖僧。”
“嗯?”
“寡人的名字,叫青黛。”
玄奘轉過頭,看著她。
月光下,那張臉柔和得像是一幅畫,那雙眼睛裡映著他的影子,亮晶晶的。
“青色的青,黛色的黛。母后說,這是山上一種石頭的顏色,那種石頭磨成粉,可以用來畫眉。母后希望寡人長大了,能像那種石頭一樣,又好看又有用。”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花香,帶著涼意,帶著月光。
兩人就那樣坐著,不再說話。
有時候,不需要說話。
月亮慢慢西移,夜更深了。
青黛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靠在窗邊,呼吸均勻而輕緩。
玄奘看著她,月光下那張臉安靜得像個孩子,眉宇間那絲總是存在的凝重,此刻徹底消失了。
他輕輕起身,從榻上拿起那張薄薄的毯子,蓋在她身上。
然後,他坐回原來的位置,繼續看著窗外的那輪月亮。
明天,他就要走了。
他會繼續西行,繼續他的路,繼續普度他的眾生。
而她,會繼續守著這國,守著這些人,繼續走她的路。
兩條路,本就不同。
可這一刻,它們交匯了。
“都一起過夜了,看來陛下和聖僧很聊得來嘛。”阿籬望著小樓的燈火,滿臉笑意。
“心率正常,呼吸平穩,體溫無異常波動。”孫十方靠在廊柱上,“法師確實只是在賞月聊天,什麼都沒發生。”
孫猴子有些不放心,“你可看好了,要是師父出事……”
“放心,法師和女王的生命體徵一直在我的監測範圍內,到現在為止,沒有任何異常變化,你可以放心。”
“那他們聊什麼?”
“反正你也聽不懂。”孫十方收起光幕,“你只要知道什麼都沒發生就行了。”
孫猴子這才稍微安靜了些,一屁股坐回欄杆上,眼睛卻還盯著那小樓的方向。
阿籬看看他,又看看孫十方,忽然笑道:“孫公子,你這本事可真厲害,人隔著那麼遠,一清二楚。”
“嗯。”
“那你能不能看看我的心跳?”
“不能。”
“為什麼?”
“沒必要。”
“孫公子,你這樣拒絕人,會沒朋友的。”
“我不需要朋友。”
“那你需要什麼?”
孫十方看著她,“需要你保持安靜。”
阿籬眨眨眼,居然真的安靜下來,只是託著腮,笑眯眯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