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章 一個夢(1 / 1)

加入書籤

嘶~

牆縫中,一隻小小的蠍子透過縫隙,小心偷窺著那隻毛臉雷公嘴的猴子,隨後隱於陰影,緩緩朝著小樓靠近。

青黛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不是女兒國的女王,只是一個尋常的女子,住在一座尋常的小院裡。

院子不大,青磚灰瓦,院裡種著一棵槐樹,槐樹下有一口水井,井臺邊總是溼漉漉的,長著青苔。

她每天早起,梳頭,做飯,洗衣,打掃院子,日子過得平淡,卻不覺得悶。

因為院子裡有他,玄奘。

這裡的玄奘,並不是一心取經的大唐聖僧,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讀書人,一身尋常的布衣,總是捧著一本聖賢書……

這是夢,青黛知道,因為她甚至不知道玄奘的名字,而她所見的一切,都只是自己所見所聞拼湊而出的東西,這就是她幻想中的生活。

玄奘在看書。

青黛端著茶走過去,放在他手邊。

“別看了,喝口茶。”

他抬起頭,看著青黛,眼睛裡只有她。

“好。”

青黛在他旁邊坐下,靠在他肩上,他放下書,自然而然牽起手,那隻手溫暖而乾燥,握得剛剛好,不緊不松。

“今日想吃些什麼?”

“娘子做的都好。”

“那便吃我新學的兩道菜吧,你嚐嚐。”

“好。”

青黛起身去做飯,他就坐在槐樹下,看著她忙進忙出,偶爾她回頭,總能對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溫柔得像春水,讓她心裡暖洋洋的。

有時候,青黛會拉著他去鎮上的集市,他穿著尋常的布衣,跟在她身後,幫她提東西,看她挑挑揀揀地和攤主討價還價。

“這個太貴了,便宜些吧?”

“夫人,這可是上好的布料,這價錢已經很公道了。”

“那也不要,我們再看看。”

他站在一旁,看著她那張認真的臉,嘴角微微彎起。

回家的路上,她挽著他的胳膊,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瑣碎的事。誰家的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誰家的老太太病了,誰家的雞跑丟了……

他聽著,偶爾點點頭。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春天,他們一起種菜。她蹲在地上挖坑,他往坑裡撒種子。她抬頭看他,臉上沾著泥土,他抬手幫她擦掉……

夏天,他們坐在槐樹下乘涼。她搖著蒲扇,給他趕蚊子。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聽著蟬鳴和她的絮叨……

秋天,他們一起收莊稼。他割稻子,她捆稻草。累了一天,晚上兩人互相揉著肩膀,他握著她的手,說辛苦了……

冬天,他們圍著火爐取暖。她納鞋底,他看書。爐火噼啪作響,偶爾有火星濺出來,她就會輕輕叫一聲,然後被他拉著手檢查有沒有燙到……

之後,他們有了孩子。

那是個女孩,剛出生時皺巴巴的,眼睛還沒睜開,哭聲卻亮得很。

她抱著孩子,他看著她們娘倆,那眼神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像你。”

“也想你。”

孩子一天天長大,會笑了,會爬了,會走了,會叫娘了,會叫爹了。

他教孩子認字,一筆一劃,耐心得很。孩子調皮,坐不住,他也不惱,只是笑著搖搖頭,由著她去院子裡玩。

她在旁邊看著,心裡就歡喜,這樣的日子,真好。

青黛想,要是能一直這樣過下去,該多好。

後來孩子長大了,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家。

院子裡又只剩下他們兩個。

他還是坐在槐樹下看書,青黛還是會看著他看書。

他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還是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乾乾淨淨的,映著她的影子。

她在他旁邊坐下,靠在他肩上。

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陽光從葉縫間灑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你說,我們這輩子,過得值不值?”

他想了想,然後點頭。

“值。”

“為什麼?”

“因為有你在。”

青黛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和年輕時一樣。

他握著她的手,那隻手已經佈滿了皺紋,可握著的力道還是那麼剛剛好,不緊不松。

“我也是。”她說。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花香,帶著暖意,帶著這些年所有的溫柔。

與此同時,靈山,大雷音寺。

如來端坐蓮臺,八寶蓮池瑞氣升騰,梵唱隱隱,一切如常,突然,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觸動了自己,抬手掐指一算,“這是……金蟬子!”

“我佛?”阿難尊者疑惑。

如來沒理會疑惑的眾人,他來不及多想,瞬間消失在靈山,出現在女兒國上空,目光落在那個正在沉睡的女子夢中。

那夢裡的景象清晰出現在如來的眼中,一男一女成雙成對,如膠似漆,好不快活。

那穿著布衣的玄奘,如今已不再執著於取經,反而像個凡夫俗子一樣,陪著一個女人買菜劈柴,完全忘記了他取經人的使命。

如來的眉頭皺起,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夢,而是另一條真切存在的時間線。

那個本不該存在的可能,此刻,竟然在這個凡間女子的夢境中,被投射了出來。

金蟬子十世輪迴,每一世都是修行,每一世都是磨礪,每一世都在向著成佛的路上前進,他不能讓任何一世的金蟬子破戒。

如來抬起手,他要親手修正這個錯誤,金蟬子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取經大業不容許任何人破壞。

佛光在他掌中凝聚,浩瀚如海,卻內斂得沒有一絲外洩。

他只想抹去那條不該存在的時間線,讓金蟬子的佛心重歸清淨,可不想和那隻瘋猴子對上。

可有時候,怕什麼來什麼。

“如來,深夜來訪,怎麼也不打個招呼?”

那聲音不悲不喜,如來卻從中聽出了刻骨的冷意。

如來的動作頓了頓,他沒有回頭,只是緩緩收回了掌中凝聚的佛光。

“孫悟空。”

孫悟空從虛空中踏出,站在如來身側三尺之處,負手而立,目光同樣落在青黛夢境中。

“如來,不在你的靈山大雷音寺好好待著,跑這裡來做什麼?等不及接受審判了?”

如來轉過身,正視著孫悟空,夜空中,兩尊存在相對而立,一者佛光內斂,一者氣息深沉。

“御令使說笑了。”如來咬著牙,這猴子就揪著那一點兒把柄不放,偏偏他還沒什麼辦法,“本座只是察覺金蟬子有異,特來檢視。”

“檢視?”孫悟空嗤笑一聲,“我看你是見不得別人恩愛,過來拆散有情人的吧?”

“那條時間線,不該存在。”

“憑什麼?”

“金蟬子十世修行,不能毀於一旦。”

“毀於一旦?你是說,一個夢,就能毀了十世修行?”

如來氣急,“孫悟空,休要睜著眼睛說瞎話,你明知道那不是夢!”

孫悟空的目光落回那條正在流淌的時間線上,青黛的夢境還在繼續,槐樹下,年老的兩人依偎在一起,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是啊,不是夢。”孫悟空扭了兩下脖子,活動活動手指,嘎嘣作響。

如來瞬間後退幾步,保持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他可沒忘這猴子現在幹他不需要理由,說不準哪一瞬間就開打了。

“別緊張,我向來都是先禮後兵,”孫悟空笑了笑,“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種東西,不是誰都能憑空造出來的。”

如來嘴角抽動,先禮後兵?呵!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這條時間線,是成佛後的玄奘自己保留的。”

如來的瞳孔微微一縮。

“十世輪迴,每一世的經歷,每一世的感悟,在玄奘成佛的那一刻,都會成為他的一部分,既然如今存在,那便是他自己的意願。”

孫悟空略微歪頭,“你要破壞他的道途嗎?”

破壞道途,那便是大道之敵,哪怕他曾是金蟬子的師父,恐怕也難以善了。

如來左右為難,靈山如今本就接連失算,還被搞得內憂外患,他可不想再和玄奘鬧得分崩離析,可若是不出手,玄奘出問題了怎麼辦?

孫悟空欣賞著如來變換的臉色,他倒是希望如來動手,這樣,自己還能給玄奘當一次護道人,不光白賺個人情還能名正言順動手,不過,大機率是打不起來,他們現在誰也不想壞了西行。

下方,那道時間線還在流淌,青黛的夢境還在繼續。

槐樹下的兩人,已經閉上了眼睛,依偎在一起,像是睡著了。

如來看著這一幕,許久,長舒了一口氣,“御令使的話,本座記下了。”

孫悟空微微點頭。

“不過,”如來的話鋒一轉,“金蟬子這一難,未必只有本座一個變數。”

孫悟空的目光微微一動。

如來抬手,指向王城邊緣某處。

那裡,有一道極其微弱的氣息正在緩緩移動,若不是刻意探查,根本不會察覺。

“西梁女國城外,有一座毒敵山。”如來說,“山上有一隻蠍子精,當年在靈山聽經時蟄了本座一指。這些年一直藏在此處,等待時機。”

孫悟空看著那道正在靠近小樓的氣息,沒有說話。

下方,那道氣息還在緩慢移動,藉著牆角的陰影,藉著屋簷的遮蔽,一點一點向小樓靠近。

“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

“那隻蠍子。”如來說,“當年在靈山聽經,趁我不備,蟄了我一指。這些年藏在此處,修為精進不少。金蟬子十世修行的元陽,對她來說,可是大補。”

孫悟空沒接話。

如來繼續說下去:“御令使手下那兩個小的,一個從花果山出來的小猴子,一個……對付尋常妖怪尚可,可這蠍子……”

孫悟空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如來,你話變多了。”

如來的嘴角微微抽動。

“你是不是覺得,那隻蠍子能幫你解決眼下的難題?”孫悟空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道正在移動的氣息上。

“牽制住我,讓蠍子去動玄奘,若玄奘真出了事,取經隊伍裡那個冒牌貨必然暴怒,到時候……說不定能借他的手,替你解決一些麻煩?”

如來沒有說話。

“算盤打得不錯。”孫悟空的語氣很平靜,“可惜,你漏算了一件事。”

“什麼事?”

“那隻蠍子……”孫悟空微微偏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夜色,穿透了宮牆,落在那道正在移動的氣息上,“你覺得她真能成功?”

如來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靈山腳下蟄了你一指,逃出來這些年,確實長了本事。”孫悟空的聲音不疾不徐,“可她不知道的是,這取經隊伍裡,有人的眼睛,比她想象的要多。”

小樓外的陰影裡,一道極淡的身影緩緩移動。

蠍子精已經在這裡潛伏了很久。

她藏身於牆角的陰影中,氣息壓到最低,藉著屋簷的遮蔽,一點一點向小樓靠近。那樓裡的燈火透過窗紙透出來,隱約映出兩個人的身影。

一個是女王,睡得正沉。

一個是那個和尚,坐在窗邊,一動不動。

十世修行的元陽,對她來說,簡直是天大的補品。若能得手,她的道行,至少能再漲三成。

唯一需要忌憚的……

蠍子精的目光掃過小樓外那條廊道。

廊柱上靠著一個少年,百無聊賴地玩著手中那個會發光的物件。旁邊站著一個猴子,正盯著小樓的方向,一雙金眸在夜色中隱隱發光。

那隻猴子,她看不透。

不過沒關係,只要不被發現,就不需要和他對上。

蠍子精繼續移動,從這片陰影滑入那片陰影,悄無聲息,像一滴墨落入黑夜。

廊道上,孫十方的靈樞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去,光幕上彈出一條提示。

【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距離:37丈,方位:東南,強度:中等,特徵:……正在匹配資料庫……】

孫十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若無其事地掃了一眼東南方向。那裡是幾株老槐樹,樹影婆娑,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看不出任何異常。

靈樞的探測精度他信得過。

既然說有異常,那就一定有異常。

“怎麼了?”阿籬察覺到他的目光,順著看去,“那邊有什麼?”

“沒什麼。”孫十方收回目光,指尖在靈樞上輕輕劃過。

【啟動主動探測模式——低功率——目標鎖定——開始追蹤】

一道極其微弱的波動從靈樞中發出,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融入夜色,向東南方向蔓延。

片刻後,反饋回來。

【目標確認——生命體——形態:節肢類——能量特徵:……正在分析——疑似妖族——隱匿手段:極高——當前位置:正在向目標區域移動,速度緩慢】

孫十方的瞳孔微微一縮。

用這麼高明的隱匿手段,在大半夜往女王和法師待的小樓方向移動,想幹什麼,用腳趾頭都能想出來。

他沒有聲張,只是不動聲色地往孫猴子那邊挪了半步。

孫猴子正盯著小樓出神,聞聲轉過頭,就見孫十方已經站在他旁邊,背對著阿籬,臉上沒什麼表情。

孫十方抬起手腕,靈樞的光幕只有孫猴子能看見。

【東南方向,槐樹陰影中,有妖,正往小樓靠近】

孫猴子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

他不動聲色地往東南方向瞟了一眼,什麼都沒看到。但孫十方那小子不是會說假話的人,他說有,那就一定有。

“阿籬姑娘。”

阿籬正託著腮看孫十方,聽見孫猴子叫她,轉過頭來:“長老有何吩咐?”

“你先回屋裡待著,別出來。”

阿籬一愣,隨即意識到什麼,臉色微微一變,卻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轉身進了旁邊的偏殿,輕輕關上門。

孫猴子扭了扭脖子,活動了一下手腕,金箍棒從耳中取出,在手中轉了個圈。

“在哪兒?”

“還在移動。”孫十方盯著光幕上的追蹤圖,“速度很慢,很謹慎,現在……停在槐樹後面了。”

孫猴子的嘴角扯出一個笑。

“喜歡躲是吧?俺老孫倒要看看,你能躲到什麼時候。”

他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扛著金箍棒,像一尊雕塑,眼睛盯著小樓的方向,似乎什麼都沒發現。

暗處,蠍子精的心跳微微加速。

那猴子還在盯著小樓,沒有往這邊看,應該沒有發現她。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移動。

繞過這叢槐樹,穿過那片花叢,就能摸到小樓的牆角。那牆上有扇窗,窗子開著,只要從那裡進去……

忽然,她的腳步停住了。

有什麼不對。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腳邊。

那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小小的光點。

那光點極小,比芝麻還小,正貼在她的裙襬上,發出極其微弱的熒光。

“這是……”

蠍子精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光點忽然一閃,消失了。

緊接著,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找到了。”

蠍子精猛地抬頭。

廊道上,那隻猴子已經轉過身,正對著她的方向,那雙金眸在夜色中亮得驚人,像是兩顆燃燒的星辰。

金箍棒在他手中轉了一圈,帶起呼呼的風聲。

“躲得挺好啊。”孫猴子齜著牙,笑得有些瘮人,“來來來,讓俺老孫看看,是什麼妖孽,敢打俺師父的主意!”

蠍子精的臉色變了。

她沒有猶豫,轉身就跑。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