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六章 女兒國終(1 / 1)
那兩個凡人侍女已經醒了,她們互相攙扶著坐起來,茫然打量著四周。毒敵山,琵琶洞,那個妖怪……全都沒了,只剩下周圍這片不知被什麼原因摧毀的廢墟。
時不時飛回來奇奇怪怪的東西被那位小哥,不,應該是仙人收回去,看到孫十方收起那個發光的東西走向她們,兩人“撲通”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多謝仙人救命之恩!多謝仙人救命之恩!”
孫十方眉頭微皺,“我不是仙人。”
“那……那一定是神君!”其中一個女子抬起頭,眼裡全是狂熱,“神君救我二人性命,此恩此德,無以為報!願為神君當牛做馬,生生世世……”
“不用。”孫十方打斷她,給自己當牛做馬?大可不必。
那兩個女子愣住,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阿籬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忽然有些想笑。
看吧,對誰都這樣。
她走上前,扶起那兩個女子,“別跪了,救你們只是順手的事,你們也是女兒國子民吧?走,隨我們回城。”
兩個女子被她扶起來,還有些不知所措,目光一直往孫十方身上飄。
孫十方看了阿籬一眼,“還有其他事嗎?沒有的話我們就該走了。”
阿籬搖搖頭。
孫十方抬手,一道淡藍色的光弧從他掌心湧出,將那兩個侍女也籠罩在內。
“別亂動。”
話音剛落,四人騰空而起,向王城的方向掠去。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阿籬低頭看著腳下越來越小的山巒,忽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這一夜,太長了。
毒敵山已經在身後越來越遠,那座曾經巍峨的山體,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廢墟。那堆碎石泛著冷冷的白光,像一座巨大的墳塋。
王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天快亮了。
城門口,一隊女兵正焦急地張望著。看見遠處飛來的身影,領頭的女將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
“孫少俠!”
孫十方發現城門口的女兵,降低了高度,女將跑到近前,看見孫十方身後的幾人。
“阿籬,你沒事吧?”
阿籬搖搖頭。
女將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在孫十方身上,抱拳行禮。
“孫少俠辛苦,陛下在宮中等著,聖僧和那位長老也在。”
孫十方點點頭,指著被救回來的兩個侍女,“被妖怪抓走的順手救了回來,你們看著安置一下。
“孫少俠放心。”
“嗯。”
王宮,小樓。
燭火通明,將整座殿宇照得亮如白晝。
青黛坐在上首,已經換了一身正式的宮裝,眉宇間雖然有些倦意,卻依舊坐得筆直。玄奘坐在她旁邊,手中捻著念珠,面容平靜。
孫猴子在殿中來回踱步,抓耳撓腮,一刻也停不下來。
“怎麼還不回來?那小子不會出事吧?”
“悟空。”玄奘輕輕開口,“稍安勿躁。”
“師父,俺老孫怎麼能安?那小子的本事俺老孫心裡有數,可那妖精能傷俺老孫,萬一……”
“萬一什麼?”
聲音從殿外傳來,眾人齊齊望去。
孫十方踏進殿門,衣袍整潔,氣息平穩,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身後,阿籬亦步亦趨地跟著。
孫猴子眼睛一亮,幾步竄上去,“小猴兒!你沒事吧?”
“沒事。”孫十方側身,露出身後的阿籬,“人帶回來了。”
青黛站起身,快步走下臺階。
“阿籬!”
阿籬看見女王,撲通一聲跪下去,“陛下,末將……”
話沒說完,已經被青黛一把拉起來。
“起來起來,讓寡人看看。”青黛上下打量著她,“受傷沒有?”
阿籬搖搖頭,“沒……沒有……”
“那就好,那就好。”
玄奘站起身,走到孫十方面前,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十方施主辛苦了。”
孫十方搖搖頭,“不辛苦,順手的事。”
孫猴子湊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那妖精呢?跑了?”
“死了。”
孫猴子一愣,“死了?”
“嗯。”孫十方語氣平淡,“我直接把毒敵山抹除了大半,連同蠍子精和那些小蠍子一起解決了,永絕後患。”
殿內安靜了一瞬。
孫猴子撓撓頭,“你……你把他們都給……”
“嗯。”
孫猴子一時無言,他本來還想著親自去會會那妖精,報那一鉤之仇,結果這小子比他還狠,直接連山帶妖一起端了。
“阿彌陀佛。”玄奘輕聲誦了一聲佛號,心中卻泛起一絲複雜的滋味。
早知如此,還不如讓悟空去。
悟空雖性子急,但好歹會留些餘地,總不會像十方施主這般……這般乾脆利落,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那毒敵山上,除了蠍子精,還有多少未開靈智的生靈?那些生靈有些或許從未傷過人,有些或許只是隨那蠍子精修行,有些或許還有向善之心……
可在十方施主這裡,沒有或許,況且,他也沒有做錯。
因為孫十方本就不是佛門中人,他的立場自始至終都和自己有區別,可不會講什麼慈悲。
“法師?”孫十方察覺到玄奘的目光,微微偏頭,“有什麼問題嗎?”
玄奘搖搖頭,輕輕嘆了口氣,“無事。十方施主辛苦了。”
孫十方點點頭,沒再多問。玄奘已經打定主意,以後這種事還是讓悟空來吧。
青黛拉著阿籬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幾遍,確認她確實無礙,這才鬆了口氣。
“阿籬,你先下去歇著。讓醫官看看,該上藥上藥,該休養休養。”
“陛下,末將沒事……”
“這是命令。”
阿籬張了張嘴,終於還是點點頭,“是。”
她轉身向外走去,走到殿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孫十方一眼。
那目光裡有說不清的東西,複雜得很。可孫十方只是微微點頭,算是道別。
阿籬抿了抿唇,轉身離去。
青黛看著這一幕,若有所思,卻也沒說什麼。
她轉向孫十方,鄭重其事地行了一禮。
“孫少俠,寡人代女兒國上下,謝過少俠除妖救命之恩。”
“女王不必如此。救人是順手的事,除妖也是順手的事。那妖精要傷法師,本就是取經隊伍的敵人,我出手,理所應當。”
“不管怎麼說,少俠救了我女兒國的子民,這是事實。”青黛直起身,“少俠若有要求,儘管開口。寡人能做到的,絕不推辭。”
孫十方想了想,“要不把毒敵山送我?反正那地方現在已經是一片廢墟,你們估計也沒用。”
青黛愣了一下,沒想到孫十方會提這個要求,要毒敵山?
那地方確實沒什麼用,原本有妖精盤踞,現在聽孫十方的描述,妖精死了,山也塌了大半,只剩一片廢墟。
對女兒國來說,那片廢墟既不能耕種,也無法居住,更沒什麼出產。
“少俠想要毒敵山?”青黛確認了一遍。
“嗯。”孫十方點頭,“那裡正好可以建個觀測站。”
觀測站?青黛沒聽懂這個詞,但也不打算追問。
“既然少俠想要,那便拿去。”她爽快地應下,“寡人今日便在朝堂上正式下旨,將毒敵山賞賜給孫少俠,從此以後,那座山便是少俠的私產。”
“多謝女王。”
青黛擺擺手,“不必謝,一座廢墟而已,比不上少俠救我子民的恩情。”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東方隱隱透出金光。
“時候不早了。”青黛轉向玄奘,“聖僧,寡人該去上朝了。聖僧可否容寡人先去處理完朝務,再為聖僧倒換關文?”
“阿彌陀佛,陛下請便,貧僧在此等候便是。”
青黛點點頭,帶著宮女離去,殿內安靜下來。
孫猴子有些好奇,“小猴兒,你要那破山做什麼?一堆石頭,有什麼好的?”
“我說了,建一座觀測站。”
孫猴子撓撓頭,觀測站?不懂。玄奘倒是若有所思,這一路上,孫十方可拿了不少地。
沒過多久,宮人來報,請玄奘一行入殿。
玄奘起身,整理了一下僧袍,帶著孫猴子和孫十方向正殿走去。
正殿內,文武官員分列兩側,青黛端坐於王座之上。她已經換上了正式的朝服,頭戴王冠,威儀赫赫。
玄奘在殿中央停下腳步,雙手合十行禮。
青黛微微頷首,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孫十方身上。
“昨夜,毒敵山妖孽作亂,潛入王宮欲害寡人與聖僧,並擄走我女兒國將士一名。”她的聲音在殿中迴響,“幸得這位孫少俠出手,斬妖除魔,救回被擄之人。此恩此德,寡人銘記於心。”
殿中官員們竊竊私語,不過交談的重點不在遇襲,而是女王和聖僧昨晚在一起?
“咳咳,肅靜!”青黛看著這群不著調的臣子,重點是那個嗎?
“因此,寡人決定,將毒敵山賞賜給孫少俠,以彰其功。”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陣議論。
毒敵山那地方,誰不知道有妖怪盤踞?如今妖怪死了,賞出去也沒什麼損失。況且那位少俠救的是女兒國的子民,也算不得什麼。
“丞相,擬旨。”
“臣遵旨。”
片刻後,旨意擬好,加蓋國璽,由宮人呈到孫十方面前。
孫十方接過,看了一眼,收入袖中。
“多謝女王。”
青黛點點頭,又轉向玄奘,“聖僧。”
玄奘取出通關文牒,雙手呈上。
宮人接過,呈到青黛面前。青黛翻開文牒,取出國璽,在空白處端端正正地蓋了下去。
硃紅的印璽落在紙上,鮮亮奪目。
青黛合上文牒,交還給宮人。宮人捧著文牒,送到玄奘手中。
“聖僧,關文已換,寡人……送聖僧西行。”
玄奘接過文牒,收入包袱,雙手合十,深深一禮。
“阿彌陀佛,多謝陛下。”
青黛看著他,那張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彷彿昨天那些話,那些坐在窗邊看月亮的時光,都只是一場夢。
“聖僧,此去西天,路途遙遠,妖魔眾多。寡人雖不能同行,卻願為聖僧誦經祈福,願聖僧一路平安,早成正果。”
玄奘看著她,那雙眼睛清澈如鏡,映著她的影子。
“多謝陛下。貧僧……也願陛下安康,願女兒國永享太平。”
青黛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聖僧,去吧。”
玄奘點點頭,轉身向殿外走去,孫猴子和孫十方跟在他身後。
青黛坐在王座上,看著那道身影漸行漸遠。
“陛下,”丞相輕輕開口,“聖僧已經走了。”
青黛回過神來,輕輕點了點頭。
“退朝吧。”
“退朝——!”
驛館。
豬八戒正享用著早餐,敖烈和沙悟淨在下棋,周橫李固在旁邊觀戰,時不時指點兩句。
雲皎坐在屋頂上,兩條腿一晃一晃的,嘴裡叼著根草莖。
“回來了回來了!”她忽然喊了一聲,翻身跳下屋頂。
眾人抬頭看去,果然,玄奘三人已經走進院子。
“諸位,即刻啟程。”
豬八戒愣了一下,“即刻?這麼快?”
“路還長,不可耽擱。”玄奘說著,已經向自己房間走去,收拾行李去了。
豬八戒撓撓頭,看向敖烈,“小白龍,師父這是怎麼了?怎麼感覺怪怪的?”
敖烈搖搖頭,沒說話。
周橫湊過來,“不會是那個女王……”
話沒說完,就被李固拽了一把。
雲皎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切,她知道怎麼回事,但她不說。
孫悟空在她旁邊站定,“戲看夠了?”
“差不多了。”雲皎壓低聲音,“嘖嘖,這一夜,發生了不少事啊。”
孫悟空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雲皎被他看得發毛,“幹嘛?”
“你少摻和。”
“我知道我知道。”雲皎擺擺手,“我就是看看,又不幹什麼。”
孫悟空點點頭,轉身向院外走去。
“哎你去哪兒?”
“城門。”
雲皎眨眨眼,隨即跟了上去。
一行人收拾停當,出了驛館,穿過街道,向西門走去。
街道兩旁,依舊站滿了女子。她們的目光依舊火辣辣的,卻比來時收斂了許多,沒有人往前擠,沒有人動手動腳,只是靜靜地看著這支隊伍從面前走過。
豬八戒還有些不適應,“怎麼……怎麼都不動了?”
敖烈看了他一眼,“你還想讓她們動?”
“那倒不是,就是……就是有點奇怪。”
“沒什麼奇怪的。”孫十方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這次護送我們是王宮的禁軍,這是女王的態度,這些百姓再這麼大膽也不會這麼不識時務。”
豬八戒點點頭,好像有點道理。
西門在望。
城門洞開,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而城門口,站著一道身影。
玄奘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青黛站在那裡,沒有再穿王袍,只是一襲素雅的宮裝,頭髮簡單地挽起,插著一支玉簪。
看見玄奘一行人走近,她微微一笑,“聖僧,寡人來送送你。”
玄奘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
兩人相對而立,中間隔著三尺的距離,陽光從城門外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在地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
“陛下怎麼來了?”
“再不來,就沒機會了。”青黛說,“聖僧此去,不知何時能回。寡人若不來送送,心裡過意不去。”
玄奘看著她,那張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
“多謝陛下。”
青黛搖搖頭,“聖僧,寡人有個問題,還是想問問。”
“陛下請講。”
青黛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聖僧,若寡人不是女兒國的王,若寡人只是個尋常的女子,聖僧……可願為寡人駐足?”
風從城門外吹進來,吹動兩人的衣袍,吹動青黛鬢邊的碎髮。
玄奘看著她,沉默了很久很久,身後的眾人也靜靜站著,沒有人出聲。
終於,玄奘開口了,“貧僧不知。”
青黛怔住,不知?
“貧僧不知,若陛下不是王,會是怎樣的人。貧僧也不知,若貧僧不是僧,會走怎樣的路。
貧僧只知道,此刻站在貧僧面前的,是女兒國的王,是守護這一國子民的君。而貧僧,是西行求法的僧。”
青黛看著他,忽然笑得眉眼彎彎,和初見時一樣。她後退一步,雙手交疊,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聖僧,一路保重。”
玄奘雙手合十,深深還禮。
“陛下,保重。”
青黛側身讓開,讓出那道城門,讓出那條通往西天的路。
玄奘邁步向前,從她身邊走過。
孫猴子扛著金箍棒,走到青黛身邊時停了停,“女王保重。”
“長老慢走。”
阿籬站在青黛身後,看著那道清瘦的身影走過,目光忍不住往孫十方身上飄。
孫十方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偏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依舊淡淡的,沒有太多情緒。
阿籬抿了抿唇,什麼都沒說。
雲皎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丫頭,想開點,石頭,不好捂的。”
阿籬還沒來得及反應,雲皎已經蹦蹦跳跳地走遠了。
“陛下,那個夢,就像真的發生過一樣,不是嗎?”孫悟空路過青黛時,別有深意地說了一句。
青黛的身形猛地一僵,看著那道已經走遠的背影,彷彿方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
“陛下?”阿籬輕聲喚道。
青黛回過神來。
“回去吧。”
阿籬點點頭,跟在她身後,向王宮走去,走進宮門的那一刻,青黛忽然回頭,望向西方。
那道僧袍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
“聖僧啊……那個夢,好真實。”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