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章 荊棘嶺(1 / 1)
秋日的白天本就短,日頭漸漸偏西。
豬八戒收了神通,重新變回尋常大小,“師父,今天就到這兒吧,天都黑了。”
“好,今天就到這兒,諸位辛苦。”
眾人找了一處空曠的地方歇下來,說是空曠,其實是荊棘被燒光了之後露出來的一片平地。
地面焦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煙熏火燎的氣味,灰燼被夜風吹起來,揚得到處都是。
雲皎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皺著眉,“這地方怎麼待人啊?”
“將就一晚。”孫悟空在她身旁坐下,“燒過的地總比荊棘叢裡強,你要是在荊棘叢裡睡一宿,明天起來成刺蝟了。”
“你才成刺蝟。”雲皎白了他一眼,小小荊棘而已,連她衣服都刺不破。
玄奘似乎看到不遠處立著什麼東西,約莫一人來高,被燒得黑漆漆的,不仔細看幾乎要忽略過去。
“悟空,你來看看,那邊是什麼?”
孫猴子走到玄奘身旁,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是一通石碣。
孫猴子走上前去,用手抹掉石碣上的灰燼,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面,石面上刻著幾行字,顯然有些年頭了。
“荊棘嶺。”孫猴子念出第一行,又念第二行,“荊棘蓬攀八百里,古來有路少人行。”
“喲呵,這地方還真叫荊棘嶺。”
“古來有路少人行。”玄奘念著石碣上的小字,若有所思。
“師父,這有什麼講究?”
“看來這裡原本是有路的。”
“那現在怎麼沒有了呢?”周橫好奇地問道。
“荊棘瘋漲,阻礙了道路,自然就沒路了,不過,這幾百裡的荊棘倒是少見。”
孫猴子摸著下巴,“這荊棘嶺……十有八九是有主的。”
“有主?”豬八戒一愣。
“草木成精。”孫猴子蹲下身,捏了一把腳下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玄奘眉頭微皺,“草木成精?”
“正是。”孫猴子站起身,“師父有所不知,草木之屬成精,比飛禽走獸難上百倍千倍。
草木無情,本無靈智,要生出靈智來,不知要經過多少歲月的積累,又要恰好得到天地的眷顧,靈氣浸潤,才能勉強開竅。”
他頓了頓,指著遠處暮色中層層疊疊的荊棘,“可就算開了竅,成了精,草木之屬還有一個天大的弱點。”
“什麼弱點?”周橫追問。
“本體。”孫猴子豎起一根手指,“本體若是被毀,輕則重創,重則身死道消。”
“所以這些荊棘精才會封山阻路?”李固恍然大悟,“他們怕被人發現本體,所以把路封了,不讓行人透過?”
“八九不離十。”孫猴子點了點頭,“草木精怪不像咱們,咱們打不過還能跑,他們跑不了。本體紮在土裡,搬不走挪不動,要是被人發現了,一把火就能燒個乾淨。”
“所以他們乾脆把路封了,不讓任何人進來。”敖烈接過話頭,“這樣一來,他們的本體就安全了。”
“阿彌陀佛。”玄奘低誦一聲佛號,面色沉靜如水,“悟空,依你之見,這荊棘嶺上的草木精怪,是否已經察覺到我等今日所為?”
“肯定察覺了。”孫猴子想都沒想,“咱們放火放了半天,燒了百十里荊棘,這麼大的動靜,除非那老妖怪睡著了,否則不可能不知道。”
“那他為何沒有現身阻攔?”
“這……”孫猴子撓了撓腮幫子,這倒是個問題。
是啊,若是把荊棘嶺視為自己的地盤,有人放火燒山,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總不能是怕了他們?
豬八戒一拍大腿,“怕是想等咱們走了再出來,不想跟咱們正面衝突?”
“有可能。”孫猴子點了點頭,“但也有另一種可能。”
“什麼?”
“他們在商量對策。”孫猴子抬起頭,望著暮色漸漸深沉的荊棘嶺深處,金眸微微眯起。
“咱們今日燒了百十里,明日還要繼續燒,一步一步往西推進。這荊棘嶺上若真有草木精怪,他們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地盤被咱們一寸一寸地毀掉嗎?”
“阿彌陀佛,是貧僧思慮不周了。”
“師父,您別這麼說。”孫猴子連忙道,“您想開路讓行人方便,這是大善之舉,沒什麼不對的。”
“善舉是善舉,但貧僧只想到了一邊,沒想到另一邊。”玄奘搖搖頭。
“方便了行人,卻可能害了這裡的草木精怪,這算哪門子善舉?若他們的本意只是自保,並不想害人,那麼我等今日所為……與強拆人房屋何異?”
眾人面面相覷。
木仙庵中,幾個老樹精此刻正是坐立不安。
那庵堂建在荊棘嶺深處的一處山坳裡,四周古木參天,藤蘿密佈,若不是有心尋找,根本不會發現這處所在。
庵堂收拾得雅緻清幽,青磚黛瓦,竹籬茅舍,院中幾株老松蒼勁挺拔,石桌上擺著一副棋盤,黑白子散落其間,像是剛有人對弈到一半便匆匆離去。
此刻,庵堂裡坐著五個人,不,五個樹精。
正中一人面如冠玉,三縷長髯,穿著一身青色的長袍,頭戴逍遙巾,手持一柄拂塵,周身氣息古樸沉靜,正是十八公。
他本是松樹成精,修行不知多少歲月,在這荊棘嶺上算得上德高望重。
他左手邊坐著一位老者,鶴髮童顏,面容清癯,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道袍,手邊放著一卷竹簡,乃是孤直公,柏樹成精。
右手邊是一位中年文士,面容方正,眉目間帶著幾分書卷氣,穿著一身墨綠色的長衫,手邊放著一方硯臺,乃是凌空子,檜樹成精。
他的對面是一位形貌清奇的老者,面容瘦削,顴骨高聳,穿著一身灰色的葛袍,手中拄著一根竹杖,乃是拂雲叟,竹精。
還有一位,身形魁梧,面色赤紅,穿著一身赭紅色的短打,赤著雙腳,腳踝上纏著藤蔓,手中提著一把生鏽的鐵斧,乃是赤身鬼,楓樹成精。
“十八公,那取經人……”赤身鬼剛坐下便開口,卻被十八公抬手打斷。
“稍安勿躁。”十八公的聲音不急不慢,拂塵在手中輕輕一擺,“取經人過荊棘嶺的訊息,諸位都已經知道了?”
“自然。”孤直公捋著鬍鬚,“這麼大的動靜,又是放火又是刨根的,老朽雖老眼昏花,卻也看得清清楚楚。”
“那取經人倒是好心。”凌空子將手中的硯臺放下,“他們開這條路,應是為了方便日後往來的行人,呵呵……倒是有幾分慈悲心腸。”
“慈悲心腸?”赤身鬼哼了一聲,“他們放火燒山,把咱們的家園燒成一片焦土,這叫慈悲心腸?”
“赤身,你且坐下。”十八公拂塵一擺,“取經人不知我等存在,燒山開路乃是無心之失,怪不得他們。”
赤身鬼雖滿臉不忿,到底還是坐了下來。
拂雲叟拄著竹杖,緩緩開口:“諸位,那取經人燒山開路,雖說事出有因,但咱們也不能就這麼眼睜睜看著。”
“拂雲叟所言極是。”孤直公點了點頭,“老朽這把老骨頭雖不值錢,但好歹在這荊棘嶺上住了幾千年,眼看著子孫後代受難,心裡總是不好受的。”
“那依諸位之見,該當如何?”十八公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
“不如……”凌空子沉吟片刻,“我等去見見那取經人?”
“見他們作甚?”赤身鬼甕聲甕氣地說,“聽說那取經人一路降妖除魔,見妖怪就打,見洞府就拆,咱們送上門去,不是自投羅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