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風箏(1 / 1)
世上之事,只要開頭了一回,難免就有第二次。鄧延陵對此感悟頗深。
天剛破曉,晨霧還未散盡,他便與費玄並肩,領著數十位武林同道,踏著露水滴答的石板路,直奔武定侯府而來。這些人皆是江湖中響噹噹的人物,有的挎著腰間彎刀,有的揹負古樸長劍,窄袖短打外罩著各色勁裝,行走間身姿挺拔,自帶一股俠氣。
武定侯曹炬,乃曹家少家主,身兼冠軍侯、駙馬都尉數職,更憑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年少便成宗師,連大長公主都贊他“天道之下第一人”。這般人物,江湖人向來心折。剛進府門,見曹炬身著常服立在正廳前,面容俊朗,目光溫潤,一干武林好漢當即齊齊躬身,納頭便拜:“見過小侯爺!”語氣中滿是敬服,能得這般人物召見,實是與有榮焉。
曹炬滿面春風,上前兩步扶起最前的鄧延陵,溫言和煦:“諸位前輩快快請起,我等曾在西寧同袍同澤,浴血奮戰過一場,這般多禮,倒是折損本侯了。”說罷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鄧延陵身上:“鄧老,去年西寧大捷,朝廷論功行賞,對我武林同道的賞賜,不知可有遺漏?”
鄧延陵直起身,撫須笑道:“小侯爺放心,朝廷恩典遍及,不曾漏下一人。”他最滿意曹炬這一點,賞罰分明,當初是他出面召集武林人士馳援西寧,最終人人得償所願,皆是歡天喜地。
“好!果然鄧老行事,最是令人放心。”曹炬朗聲讚道。
鄧延陵聞言心中苦笑,這話看似誇讚,實則是把這次召集眾人的擔子,悄悄壓在了他身上,不吝於讓他打包票一般。
正說著,曹炬話鋒一轉,神色漸漸凝重:“這次拜託鄧老招諸位前來,一來是想與各位把酒言歡,共話西寧崢嶸往事;二來,卻是有樁關乎家國的大事相商。”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西寧大捷之後,大遼國對我大宋虎視眈眈,邊境頻頻異動,如今河北真定府守衛壓力尤重,城防之外,契丹鐵騎日夜遊弋,百姓惶惶不安。家國有憂,我輩習武之人,安能坐視?”
這番話字字懇切,說得眾人臉上都泛起愧色。當初在西寧,他們殺得契丹人丟盔棄甲,何等痛快,卻不想今日契丹人捲土重來,要將戰火引向大宋腹地。自己造的孽,豈能讓無辜百姓遭殃?當下就有個黑臉大漢憤然出聲,聲如洪鐘:“契丹賊子安敢如此猖獗?曹少俠,帶我等速去真定府,殺他個片甲不留!”
“對!我等共去真定府!”
“與契丹賊子再決死戰!”
眾人本就熱血,被這話一激,頓時頭腦發熱,紛紛高聲附和,群情激昂。
鄧延陵與費玄對視一眼,皆是肅然,二人上前一步,沉聲道:“國家有難,我輩豈能袖手旁觀。小侯爺,我等願共往真定府,助朝廷抗擊契丹!”
“不錯,我等願共往真定府抗擊之!”一干人等熱血沸騰,齊聲應和,聲震屋瓦。
曹炬見狀,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朗聲道:“好!既然諸位同心,我等同去真定府!”語氣豪邁,盡顯少年英雄氣概。
一行人行至京畿山陽縣,此處正是禁軍大營所在地。剛到營門,一身戎裝的親兵營都統狄喜已快步迎了上來,臉上滿是笑意:“鄧老,費掌門,諸位武林義士,一路辛苦!”他盛情相邀,將眾人接入大營,席間直截了當道:“諸位來得正好,狄太尉正在帳中籌劃軍機,欲對付紫金關遼軍,已有全盤計劃,只是這計劃之中,還須勞煩各位相助一二。”
此言一出,鄧延陵一行皆是一愣,面面相覷,一時不好作答,都轉頭看向曹炬。他們雖是江湖人,卻也知曉軍中規矩,貿然插手軍機,終究不妥。
狄喜見狀笑道:“諸位無須為難,狄太尉謀劃之事,正是指名要請冠軍侯主持,諸位既是小侯爺帶來的人,自然是同袍無疑。”
既然曹炬也要親自參與,眾人心中顧慮盡去,皆大喜過望,紛紛追問是何行動。
曹炬上前,與狄喜低聲耳語數句,隨後轉身向眾人團團一揖,肅然言道:“曹某代狄太尉,深謝各位慨然相助。只是有一事須說在前頭:此次行動是否參與,全憑各人自願,但行動內容乃是軍方機密,一旦聽聞,便再無退路,我等必須同生共死,諸位可想清楚了?”
這話說得坦誠,也是正理。況且曹炬已然是太尉點名的主事之人,鄧延陵、費玄心中有數,默然無言,其餘人等更是無一異議,紛紛道:“我等信得過小侯爺,願聽差遣!”
“既然如此,”曹炬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神秘一笑:“小侯且帶諸位去一觀軍中絕密器物,只是先說好,這東西威力不凡,大家一旦學會使用,切不可用於為非作歹、恃強凌弱。”
這話引得眾人鬨然大笑,身為武林之人,雖以俠義自居,但凌弱之事,誰也不敢打包票日後定然不會有,只是此刻好奇之心早已被勾到了頂點,紛紛催促曹炬引路。
禁衛諸軍營地在山陽縣佔地甚廣,驍騎衛營地之內,丘陵、山谷錯落分佈。一行人跟著曹炬,穿過層層守衛,鑽進一處戒備森嚴的山谷。剛進谷中,眾人便被眼前景象驚得駐足:數十名軍士正圍著幾個巨大的物件忙碌,那是丈餘長的竹杆支架,上面緊繃著一幅長寬丈餘的黑色布幔,布幔邊緣用繩索固定,看著粗陋,卻透著一股不凡之氣。
鄧延陵閱歷深厚,盯著那物件看了半晌,不由得驚疑不定:“此非孩童玩的風箏乎?只是這般巨大,卻是為何?”
曹炬得意一笑:“鄧老好眼力,說是風箏也可,說不是也可,且讓鄧老開開眼界。”
說話間,軍士們已然組裝完畢,每人輕鬆舉起一具,快步走到山坡邊上。隨著小校一聲令下,幾名軍士手持支架,助跑數步,猛地將支架向前一送,只見那巨大的“風箏”迎風展開,帶著下面的軍士,竟如鴻雁般輕盈飛起,越飛越高,在山谷上空盤旋。
“我的天!”
“竟能載人飛行!”
鄧延陵、費玄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臉上滿是震驚,一眾好漢更是心跳劇烈,呼吸都急促起來。這般器物,若是用於江湖趕路、潛行刺探,用途實在太大了!
曹炬看著眾人神情,心中瞭然,朗聲道:“諸位前輩,武林同道朋友,現在可以說了,狄太尉籌劃的行動就是——夜襲紫金關!”
“夜襲紫金關!”
狄青的帥帳之內,燈火通明,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這位身經百戰的太尉,此刻正處於下決心前的重重壓力之中,帥帳裡站無虛席,諸位將領身著鎧甲,肅立兩側,寂靜無聲,唯有狄青在中央來回踱步,腳步聲在帳內迴盪。帳內陳設簡潔,案几上攤著巨大的輿圖,燭火搖曳,映著諸將的幞頭與鎧甲,光影交錯。
狄青停下腳步,目光掃過諸將,沉聲道:“驍騎營五日後以換防名義出京畿,行軍速度須拿捏得當,再三日後抵真定府,不許快也不準慢,務必掩人耳目。禁衛大軍八日後全體開拔,再三日之黃昏抵真定府,驍騎營即於當夜襲取紫金關。”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得手之後,驍騎營歸北線大營節制,即刻進擊幽州;禁衛軍左中右三營隨本將直入儒州,直搗遼軍腹地;輜重營歸河北知府節制,留守真定府,協防城防。可都聽明瞭?”
“末將遵令!”眾將齊聲應是,聲音低沉而堅定。
狄青轉過身,目光灼灼地注視著曹炬,一字一句道:“曹都統制,軍機處已有密令在此:倘若驍騎營襲關失利,我禁衛大營即就地轉為防禦,死守真定府;朝廷將有明旨,嚴斥冠軍侯好喜大功、擅自犯遼,褫奪你的爵位,由本將監押回京問罪。”
這話一出,帳內諸將皆面露驚異,倒吸一口涼氣,這般賭注,實在太大了!
狄青卻不顧眾人反應,盯著曹炬繼續道:“但願功成!屆時老夫與你在西寧那筆舊賬,便一筆勾銷!”
曹炬神色不變,躬身抱拳道:“末將明白,定不辱使命!”
那載人風箏看著新奇,實則原理並不複雜,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鄧延陵一干武林高手本就身手矯健,悟性極高,不過幾天功夫,便已將這風箏玩得不亦樂乎,操控起來熟練無比,甚至能借著風力在空中變換方向、俯衝盤旋。
約定的時日一到,曹炬一聲令下,驍騎營全體拔營,兩萬大軍浩浩蕩蕩,向真定府進發。旌旗蔽日,馬蹄聲震徹大地,這般聲勢,如同巨石投湖,激起的漣漪振動四方,自然也瞞不過大遼國的細作。
上京皇宮之內,契丹皇帝耶律洪基正端坐龍椅之上,面色陰沉。他已收到細作密報,得知宋軍異動,當即急召太師蕭正道與兵部官員入宮,一問究竟。宮苑之內,殿宇巍峨,鴟吻高聳,契丹官員身著左衽袍服,束帶佩刀,面容深目高鼻,肅立殿中。
蕭正道出列躬身,緩緩奏道:“陛下,兵部得到的訊息,乃是宋軍換防。據說大宋領班軍機大臣曹佾,忌憚丁家盤踞河北多年,勢力龐大,已有割據之勢;故此前便有令,調西寧高盡忠至北線統軍,如今又命其子曹炬率領驍騎衛前往河北,欲換防兩萬遼軍調往南線,以分丁家之勢。”
耶律洪基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心中的疑惑稍稍減輕。他轉頭看向一旁的耶律和順,卻見這位老臣眉頭緊鎖,兀自沉吟不語,似有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