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老友訣別(1 / 1)
“啟明獎”典禮那耗盡心力的一搏後,沈清的身體如同徹底崩塌的堤壩,迅速垮了下去。大部分時間都陷入昏睡,偶爾清醒,也只是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連說話的力氣都欠奉。
慕容嫣和林薇薇日夜守候在側,心頭那最後一點僥倖,也隨著他愈發微弱的呼吸而漸漸沉入谷底。
這日午後,趙鐵柱悄步進來,低聲稟報:“夫人,太上皇來了。”
慕容嫣看了看榻上似乎睡著的沈清,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片刻後,太上皇李琨獨自一人走了進來。他比沈清年長几歲,如今也是白髮蒼蒼,但精神瞧著卻比病榻上的老對手要健旺不少。他揮手示意慕容嫣等人不必多禮,也不必跟隨,自己緩步走到床前。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沈清那張瘦脫了形、只剩下威嚴骨架的臉,看了許久。目光復雜,有追憶,有感慨,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羨慕。
“都出去吧,朕…我跟這老傢伙,單獨待會兒。”李琨的聲音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平靜。
慕容嫣和林薇薇對視一眼,默默行禮,帶著侍從退了出去,輕輕掩上了房門。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老人,一個躺著,一個站著,還有瀰漫不散的藥味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
不知過了多久,沈清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在床前的李琨身上。
“是你啊…”沈清的聲音微弱得像蛛絲,嘴角卻費力地扯動了一下:“你還沒死呢…”
李琨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笑了起來,自顧自地拖過一張凳子,在床邊坐下:“你都沒死,朕怎麼敢走在前面?”
他看著沈清,目光裡帶著一種穿透了數十年光陰的審視:“想不到,真想不到…你我鬥了半輩子,爭了半輩子,最後…竟能坐在一處,看著這江山,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他頓了頓,語氣裡是真切的感慨:“這江山…比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時,強了何止百倍。萬邦來朝不算什麼,百姓臉上有肉,眼裡有光,孩童能讀書,匠人能鑽研…這才是真正的盛世氣象。沈清,這裡面都是你的功勞啊。”
沈清聽著,沒什麼表情,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了些,引起一陣低咳。咳完了,他才喘著氣,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慣有的譏誚,卻沒什麼力氣:“功勞?屁…關鍵還是你想得開…”
他渾濁的眼睛看向李琨,帶著一絲難得的坦誠:“若都像那些捨命不捨權的蠢材,或者像你那幾個作死的兄弟…守著那點權力和祖制不放…這帝國…早他媽完蛋了…骨頭渣子都讓蠻子和海盜啃乾淨了…”
李琨沉默了。他知道沈清說的是事實。若非他當年在關鍵時刻選擇了退讓,甚至可以說是配合,以沈清的手段和當時積聚的勢力,必然是一場生靈塗炭的可怕內鬥,好在他關鍵時刻捨棄了臉面和帝王所謂的尊嚴,保住了性命和體面,而帝國,則走上了一條他從未想象過的、充滿活力的道路。
“是啊…想得開…”李琨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玉壺,又拿出兩個同樣質地的玉杯,放在床邊的小几上,玉壺裡,是清澈透亮的酒液。
“帶了點酒,宮裡窖藏六十年的‘琥珀光’,敢不敢…再陪朕喝一杯?”
沈清看著那酒,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像是將熄的炭火被風一吹,又冒起一點火星,即便說話都已經很困難了,仍然倔強的說:“扶我起來!”
李琨斟滿兩杯酒,一杯自己拿著,一杯小心地遞到沈清唇邊。沈清的手已經抬不起來,他就那麼微微仰頭,就著李琨的手,慢慢地,將那一小杯酒抿了下去。
烈酒入喉,帶來一陣灼燒感,沈清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又是一陣壓抑的咳嗽。
李琨自己也一飲而盡,感受著那股熱流從喉嚨直墜丹田。他放下酒杯,看著沈清勉力平復呼吸的樣子,忽然問道:“後悔過嗎?把到手的…至高之位,讓給了婉兒,自己甘居人後,操勞至此?”
沈清閉著眼,似乎在回味那酒的餘味,又像是在積蓄力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著帳頂繁複的花紋。
“後悔個屁呀!”他聲音依舊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皇帝…有什麼好當的…起的比雞早…睡得比狗晚…還得防著這個…猜忌那個…哪有…搞我的格物院…造我的大船…來得痛快…”
他側過頭,看向李琨,眼神裡甚至帶著點憐憫:“你當了那麼些年…不累嗎?”
李琨被他說得一怔,隨即失笑,搖了搖頭,沒有回答。累嗎?自然是累的,尤其是當一個勵精圖治卻處處受制的皇帝。
“來…老夥計…”沈清似乎精神又好了一點,目光投向那玉壺:“再…再來一杯…”
李琨默默斟酒,再次遞到他唇邊。
這一次,沈清喝得更慢,也更費力。喝完,他長長地、滿足地吁了口氣,那氣息裡都帶著酒香和藥味的混合氣息。
“下輩子…”沈清看著李琨,眼神已經開始有些渙散,聲音也越來越低,帶著一種近乎夢囈的飄忽:“說不定…還能碰著…”
李琨拿著酒杯的手頓在了半空。
沈清卻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虛無的帳頂,嘴角似乎掛著一絲極淡、極釋然的笑意,喃喃地,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重複了一句:“…還能…碰著…”
話音漸悄。
李琨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地坐在床邊,看著榻上老友徹底平靜下來的面容,看著他胸口那幾乎微不可察的起伏。
酒已盡,言已畢。
窗外蟬聲聒噪,室內一片死寂。兩個爭鬥、合作、糾纏了一生的老人,在這最後的沉默中,完成了一場跨越了權力、恩怨與時代的訣別。
李琨緩緩放下酒杯,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榻上的沈清,轉身,步履有些蹣跚地,無聲地離開了房間。
濁酒一杯,恩怨盡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