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舊秩序的葬禮(1 / 1)
承天門前,天地間一片死寂。
金色的晨光為巍峨的宮城鍍上一層肅穆的冷輝,卻驅不散那凝固在空氣中、足以讓鋼鐵都為之脆裂的寒意。
九龍描鳳的華貴車駕靜靜停駐,明黃的帷幔低垂,隔絕了所有窺探的目光,卻隔不斷那股君臨天下的無形威壓。
車駕之前,當朝宰相王甫身著一襲刺眼的素白罪衣,以頭搶地,長跪於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身後,是數十名同樣身著素服的御史言官,如同一片沉默而悲壯的白色森林,與那座代表著至高皇權的宮門形成了肅殺的對峙。
遠處的百官遙遙觀望,無人敢上前一步,甚至無人敢交頭接耳。
一場決定朝堂未來走向、新舊勢力最終的決戰,在此刻,無聲地拉開了帷幕。
“陛下!”
王甫蒼老而悲愴的聲音,終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猛地抬起頭,老淚縱橫,聲音裡充滿了為國為民的壯烈與沉痛。
“老臣王甫,冒死叩請天聽!內廷衛奉密旨,於昨夜血洗京城,濫捕無辜,酷刑逼供!此舉,國法何在?天理何存?”
他聲淚俱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嘔出的血。
“長此以往,朝綱必將崩壞,社稷必將動搖!懇請陛下懸崖勒馬,清君側,正朝綱,斬殺奸佞,還我大炎一個朗朗乾坤!”
他身後,數十名御史齊聲附和,聲浪滾滾,震徹宮門。
“請陛下清君側,正朝綱!”
那聲音裡,充滿了道德上的悲壯感,彷彿他們不是在對抗皇權,而是在用生命捍衛這個王朝最後的體面與法度。
就在這股聲浪達到頂點的時刻,一道清冷平淡的聲音,從那低垂的珠簾後幽幽傳出,輕而易舉地壓下了所有的喧囂。
“王愛卿,哭完了嗎?”
女帝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潭。
王甫的哭訴戛然而止,滿朝文武的心臟都跟著狠狠一抽。
只聽那聲音繼續不緊不慢地響起,連發三問,每一問都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王甫的心防上。
“朕問你,刻著江南錢家印記的巫蠱之物,出現在朕的湯盅裡,是真是假?”
王甫臉色一白,喉結上下滾動,艱難地答道:“事……事出蹊蹺,或有奸人栽贓……”
“朕只問你,是真是假?”
“……是真。”
珠簾後的聲音沒有停頓,第二問接踵而至。
“朕再問你,江南商會勾結四海通錢莊,以陰陽契約侵吞國帑,意圖操控京城金融,是真是假?”
王甫的額頭滲出了冷汗,只能硬著頭皮辯解:“商賈逐利,或有不法,但罪不至此,需依律細查,方能定論……”
“朕還是隻問你,是真是假?”
“……是真。”
女帝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誚,第三問如期而至,直刺要害。
“朕最後問你,此等盤根錯節、牽連甚廣的巨案,若按你所謂的朝廷規矩,三司會審,扯皮推諉,要審到何年何月?是要等他們將國庫蛀空,將朕的江山社稷都變成他們的私產嗎?”
王甫被這三問逼得啞口無言,臉色由白轉青,只能反覆用那套陳詞濫調來搪塞:“陛下!事關重大,正因如此,才更需依律而行,方能服眾啊!國,不可一日無法!”
“呵。”
珠簾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聲。
那笑聲很短,卻冰冷刺骨,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依律而行?宰相是想讓朕的江山,被這些律法蛀空嗎?”
女帝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
“宰相說的國法,是讓江南商會富可敵國,國庫卻空虛得發不出軍餉的法嗎?是讓士族子弟世代公卿,寒門才俊卻報國無門的法嗎?”
她頓了頓,聲音穿透珠簾,響徹整個承天門前,帶著君臨天下的霸道與決絕。
“若此為國法,那朕今日,便是來毀了這‘法’,再立新‘法’!”
話鋒一轉,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凌厲如刀,直指王甫。
“你身著罪衣,卻不行請罪之禮;你口稱死諫,卻糾集黨羽,威逼宮門!王甫,你這不是死諫,你這是在效仿前朝權臣,行‘逼宮’之實!”
“逼宮”二字一出,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所有人頭頂轟然炸響!
滿場皆驚!
王甫的臉色瞬間煞白如紙,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身後那些御史言官更是亂了陣腳,急忙爭辯:“陛下明鑑!我等絕無此意!我等只是為國法……”
就在此時,一個誰也未曾料到的人,從旁觀的官員佇列中緩步走出。
大理寺卿,張廷。
這位素以“鐵面判官”著稱、一生都將律法奉為圭臬的老臣,此刻臉上卻帶著一種混合著屈辱與釋然的複雜表情。
他手捧一本黑色封皮的賬冊,走到場中,對著鳳駕的方向,重重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罪!”他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臣在查抄四海通錢莊時,曾被假賬矇蔽,險些放過真正的罪證!”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賬冊,聲如洪鐘。
“此乃錢莊密室中搜出的‘功名錄’!上面沒有一文錢的銀錢往來,只清清楚楚地記載了,若此次‘巫蠱案’功成,王相主政之後,朝中諸位大人的升遷許諾!”
“轟!”
人群徹底炸了。
那本黑色的賬冊,如同一道催命符,被內侍恭敬地呈到御前。
女帝身邊的貼身女官接過,走到車駕前,對著那份名單,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高聲宣讀。
“吏部右侍郎,遷吏部尚書……”
“御史中丞李默,遷都察院左都御史……”
“……”
她每念出一個名字,跪在地上的那片白色森林裡,便有一棵樹轟然倒塌。
那些剛剛還義正詞嚴、慷慨悲壯的御史言官們,一個個面如死灰,癱軟在地,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
名單唸到一半,跪著的人竟已倒下了一半!
真相大白。
所謂的“尸諫”,所謂的“為國請命”,不過是一場分贓不均後,被推到臺前的政治豪賭!
一場徹頭徹尾的逼宮鬧劇!
王甫呆呆地看著這一切,他先是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本自己聞所未聞的賬冊,隨即又將目光轉向那個背叛了自己階層、背叛了所有規矩的“鐵面判官”張廷。
他終於明白了。
從頭到尾,他走的每一步,說的每一句話,甚至連此刻的敗亡,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他不是在與女帝鬥,也不是在與宿國公斗。
他是在與一個根本不講任何規矩的魔鬼,進行一場他註定會輸的戰爭。
“呵……呵呵……”
王甫忽然發出一陣淒厲的狂笑,那笑聲癲狂而悲涼,充滿了絕望。
他笑的不是女帝,也不是張廷。
他笑的是自己,笑的是他所捍衛了一生的那個講究“禮法”、“規矩”、“體面”計程車大夫時代。
那個時代,被一個野蠻人,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徹底砸碎了。
“噗!”
笑聲戛然而止,一口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出,染紅了身前那片素白的囚衣。
他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座被抽掉地基的樓閣,頹然倒地。
珠簾後,女帝冰冷的聲音,如同為這場舊秩序的葬禮,敲響了最後的喪鐘。
“謀逆首犯王甫,及其同黨,全部拿下,打入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