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陽謀與獎賞(1 / 1)

加入書籤

承天門前的血腥與喧囂,終被黎明前最深沉的死寂所取代。

內廷衛校尉們拖拽屍體留下的暗紅色痕跡,在青石板上蜿蜒,如同一幅剛剛完成的、描繪地獄的猙獰畫卷。

百官們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在死一般的寂靜中,眼睜睜看著那頂繡著九天鳳凰的華貴車駕,緩緩轉動,返回深宮。

車簾低垂,隔絕了所有窺探的目光,卻隔不斷那股穿透骨髓的寒意。

一場舊秩序的葬禮,就此落幕。

宿國公府,後園。

與滿城的死寂截然相反,這裡溫暖如春,一壺新沏的君山銀針在小火爐上“咕嘟”作響,散發出清雅的香氣。

沈煉正悠閒地倚在池塘邊的美人靠上,品著香茗,姿態從容得彷彿剛剛參加完一場無關緊要的宴會。

老國公沈巍疾步而來,身上還帶著承天門前的寒氣。

他沒有了之前的暴怒,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只剩下一種劫後餘生的驚魂未定,以及一種看待怪物般的、無法理解的恐懼。

他走到沈煉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問出了那個困擾了所有人的問題。

“張廷……那個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一輩子都將律法奉為圭臬的老頑固……他怎麼會幫你?”

沈煉為祖父斟滿一杯熱茶,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爺爺,我沒有幫他,我只是給了他一個選擇。”

畫面彷彿回到了前夜,一間不為人知的密室。

大理寺卿張廷端坐如松,神情冷峻,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眼神裡充滿了警惕與審視。

沈煉沒有說任何廢話,只是將一疊厚厚的卷宗,輕輕推到了張廷面前。

張廷翻開,只看了幾頁,臉色便瞬間變得鐵青。

那裡面,全是宰相王甫及其黨羽,利用律法漏洞,庇護族人、侵吞國有資產的鐵證。

每一樁,每一件,都足以讓張廷這樣的法家門徒怒髮衝冠。

“這些罪證,老夫追查了十年,卻始終無法將他們定罪。”張廷的聲音沙啞,充滿了無力感,“他們早已將律法玩弄於股掌,任何程式,都會被他們拖延、化解,最終不了了之。”

“是的。”沈煉平靜地點了點頭,“所以,我給您準備了另一件東西。”

他從袖中取出另一本薄薄的冊子,推了過去。

封面上,赫然寫著三個大字――“功名錄”。

張廷翻開,瞳孔猛地一縮。

那上面,正是他今日在朝堂上“搜出”的、那份偽造的、王甫一黨事成之後的分贓名單。

沈煉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在密室中幽幽響起。

“張大人,現在您面前有兩條路。”

“第一條,您可以用這疊真實的罪證,繼續花上三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的時間,去和整個士族集團進行一場註定會失敗的博弈,最終眼睜睜看著這些國之蛀蟲,繼續蛀空這個國家。”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或者,您也可以用我這本偽造的‘功名錄’,一個微不足道的謊言,在明天,就在承天門前,一勞永逸地,剷除這個危害國家數十年的毒瘤。”

沈煉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陷入劇烈掙扎的“鐵面判官”,聲音裡不帶一絲感情。

“用一個程式上的‘小惡’,去實現一個結果上的‘大善’。”

“這筆賬,相信以大人的智慧,算得清楚。”

許久,許久。

張廷緩緩閉上了眼睛,那張刻板如鐵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掙扎的神色。

最終,他沒有說一個字,只是預設了這一切。

“你……你這是陽謀!”

聽完沈煉的敘述,老國公沈巍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遍體生寒。

他看著自己這個孫子,就像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妖孽。

這已經不是陰謀詭計的範疇了,這是將人心、道義、法理全部玩弄於股掌的魔王手段!

就在此時,一名內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院中,躬身傳旨:“陛下深夜密詔,請沈公子即刻入宮。”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卻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年輕的女帝換了一身玄色常服,獨自一人坐在御案之後,手中正把玩著一顆光華璀璨的東海夜明珠。

沈煉緩步走入,躬身行禮:“臣,沈煉,參見陛下。”

女帝沒有讓他平身,也沒有提今日朝堂上的任何事。

她只是將那顆鴿卵大小的夜明珠,輕輕放在桌上,緩緩推向沈煉。

珠子在光滑的御案上滾動,發出的輕微聲響,在死寂的大殿中,如同重錘敲擊在心上。

“沈卿,”女帝的聲音輕柔得像情人間的低語,卻帶著刺骨的寒意,“這顆東珠,眼熟嗎?”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何彰等一眾知曉內情的人,若是此刻在場,怕是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沈煉卻彷彿沒有感受到那股足以將鋼鐵都凍裂的殺意,他坦然地迎著女帝審視的目光,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俯首,再次深深一揖。

“臣知罪。”

他沒有辯解,沒有驚慌,只是用一種平靜到可怕的語氣,繼續說道:“臣故意留下此破綻,只為讓陛下一人知曉。”

“是為告訴陛下,臣的所有手段,無論多麼陰詭,皆在陛下的洞察之下。”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半分恐懼,只有一種極致的坦誠與鋒芒。

“臣是陛下的刀,刀柄,永遠握在陛下手中。”

“……”

御書房內,陷入了更深沉的死寂。

女帝深深地看著他,那雙美麗的鳳目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有欣賞,有忌憚,有殺機,種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都化為了一聲複雜的、無人能懂的嘆息。

“呵……”

她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有如釋重負,更有對這把絕世兇刃的無奈。

她將桌上另一份早已擬好的明黃聖旨,推了過去。

“朕的刀,也該有個配得上它的刀鞘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