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獵物與獵人(1 / 1)
夜色如濃墨,將京城骯髒的巷弄塗抹得不見五指。
告密者趙武死死抱著那口沉甸甸的錢箱,像抱著一尊滾燙的神龕,既給了他後半生富貴的希望,也帶來了索命的恐懼。
他不敢走大路,專挑這些陰暗的角落穿行,每一步都走得心驚膽戰,身後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驚出一身冷汗。
就在他拐入一個死衚衕,準備抄近路時,前方的黑暗中,無聲無息地站出了兩道人影。
趙武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轉身想逃。
然而,他來時的巷口,不知何時也多了一個幽靈般的身影。
三名黑衣人,手持短刃,呈品字形,將他所有的退路徹底封死。
慘白的月光從高牆的縫隙中漏下,照在他們冰冷的刀刃上,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幾位好漢……”趙武雙腿一軟,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錢……錢都在這裡,你們都拿走,只求……只求饒我一條狗命!”
為首的殺手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緩緩逼近:“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趙掌櫃,要怪,就怪你拿了不該拿的錢,當了不該當的出頭鳥。”
完了。
趙武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抱緊了懷中的錢箱,等待著那穿心刺骨的劇痛。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傳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短促而清脆的兵刃交擊聲,以及幾聲被強行壓抑在喉嚨裡的悶哼。
趙武壯著膽子,顫抖著睜開一條眼縫。
眼前的景象,讓他畢生難忘。
不知何時,巷口巷尾,出現了數名身著玄色緊身衣、手持制式橫刀的衛士。
他們如同從陰影中長出來的鬼魅,身形矯健,出手狠厲,不過三兩個呼吸之間,便已將那三名殺手悉數制服,鋒利的刀刃死死抵在他們的咽喉上。
一道修長的身影,從巷口的陰影中緩步走出。
月光為他勾勒出淡漠的輪廓,正是沈煉。
他好整以暇,彷彿不是來處理一場血腥的暗殺,而是在自家後院悠閒散步。
他走到驚魂未定的趙武面前,看了一眼他懷中那口死都不肯鬆手的錢箱,平靜地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你的賞銀,是本官的投資。”
“我,從不做虧本生意。”
這番話,比任何安撫都更讓趙武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安心與恐懼。
他終於明白,從他踏入宿國公府後門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一個人,而是這位“活閻王”賬本上的一筆“資產”。
“護送趙掌櫃回家。”沈煉對一名玄衣衛士淡淡地吩咐道,“派兩個人,守著。”
“是!”
翌日,新成立的清吏司衙門內,氣氛壓抑而高效。
從王主事家中抄出的財物賬冊,堆積如山,亂得像一個被捅翻的馬蜂窩。
金銀、地契、古玩、布匹……所有東西混雜在一起,光是清點,就足以讓最有經驗的戶部老吏看花眼。
新上任的“計吏”錢三,正是在這片混亂中,迎來了他的首秀。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一頭扎進故紙堆裡。
他只是繞著那堆小山般的財物清單走了一圈,那雙鬼火般的眼睛飛速掃過,隨即對一旁的書吏們下達了一連串匪夷所思的指令。
“去,取數十塊小木牌來,分別寫上‘田’、‘地’、‘鋪’、‘器’、‘絹’、‘銀’……”
“你們幾個,別看賬了!把所有清單上的物件,按我木牌上的分類,重新謄抄在不同的紙上!一張紙,只寫一類!”
“你,去把所有地契按年份和大小排列!你,去把所有古玩的估價找出來!”
這套被他命名為“資產分類歸集法”的流程,讓在場所有戶部老吏都看得目瞪口呆,感覺自己一輩子的賬都白算了。
他們從未想過,查賬可以不是加減乘除,而是……整理和歸類?
在錢三那如同手術刀般精準的指揮下,原本預計需要十天半月才能理清的爛賬,僅僅用了一個時辰,便被整理得井井有條,脈絡清晰。
最後,錢三拿起算盤,那雙枯瘦的手指在算珠上化作一片殘影,發出一陣令人眼花繚亂的“噼啪”聲。
片刻之後,他將算盤重重一頓。
“啟稟大人,王主事十年間,共計貪墨白銀一十三萬七千四百二十八兩,另有田產七處,鋪面三間……總額折算,共計一十五萬兩千三百文,分毫不差。”
其效率與方法論,讓旁觀的所有人瞠目結舌,看向錢三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怪物。
同一時刻,戶部大堂。
點卯的時辰已到,所有官吏都已到齊,氣氛卻詭異到了極點。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倉部那個空著的位置,以及右侍郎劉澤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臉。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告密者趙武,怕是已經人間蒸發了。
就在這時,沈煉在一眾護衛的簇擁下,緩步走入。
他身後,跟著一個面色紅潤、精神飽滿的中年人,正是趙武!
“轟!”
大堂內瞬間炸了鍋。
趙武不僅活著,而且毫髮無傷!
劉澤的瞳孔猛地一縮,端著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滾燙的茶水濺出,燙得他手背通紅,他卻毫無知覺。
不等眾人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幾名護衛拖著三個被打得半死、渾身是血的黑衣人,像扔死狗一樣,扔在了劉澤的腳下。
沈煉走到堂前,環視著一張張驚愕的臉,聲音冰冷地響起。
“昨夜,有人慾殺人奪財,壞我清吏司的規矩。”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緩緩掃過臉色煞白的劉澤。
“本官宣佈,此等兇徒,罪加一等。其幕後主使……”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在劉澤那幾乎要窒息的注視下,露出了一個魔鬼般的微笑。
“……的賞格,再翻一番。”
這句話,沒有指名道姓,卻比任何直接的指控都更惡毒,更誅心!
它像一道無形的絞索,瞬間套在了劉澤的脖子上,而拉著繩索另一頭的,正是他自己手下那些曾經最忠心的心腹!
做完這一切,沈煉輕輕拍了拍手。
數名護衛抬著幾個沉重的木箱,重重地放在了大堂中央。
“開箱!”
箱蓋開啟,滿箱雪花花的銀錠,在清晨的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錢三走上前,用他那獨特的沙啞嗓音,高聲唱報道:“查抄王主事貪墨總額,一十五萬兩千三百文!按懸賞令,賞告密者趙武,一成!”
“白銀,一萬五千零三十兩!”
在所有人貪婪、嫉妒、瘋狂的注視下,沈煉親自走下堂前,將那一箱箱沉甸甸的銀子,在趙武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這極具衝擊力的畫面,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將“舉報=暴富”這個概念,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個戶部官吏的靈魂深處。
劉澤失魂落魄地回到公房,關上門,整個世界彷彿都在旋轉。
他頹然地跌坐在太師椅上,渾身冰冷。
門被推開,他最信任的幾個心腹走了進來。
劉澤抬起頭,想從他們臉上看到往日的忠誠與支援。
然而,他看到的,卻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眼神。
那不再是下屬對上司的敬畏。
那是一種……屠夫在打量一頭即將被宰殺的肥豬時,眼中閃爍著的、對那筆“翻了兩番”的鉅額賞銀的,貪婪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