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字千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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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城,天下最風雅之地,此刻卻像一個被捅翻了的巨大蜂巢,陷入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瘋狂。

風暴的中心,是城中最大的文房四寶商鋪――翰林軒。

往日裡,這裡的客人非富即貴,進出都端著一副名士風流的架子,連說話都得引經據典。

可今日,翰林軒的門檻幾乎要被擠破,一群平日裡在瘦西湖上聽曲賞月的鹽商們,此刻狀若瘋虎,為了幾刀宣紙、幾錠徽墨,撕破了所有體面。

“我出十倍!這最後一箱玉扣紙,我全要了!”一個腦滿腸肥的鹽商揮舞著一沓銀票,雙目赤紅,像個輸光了家底的賭徒。

“姓張的,你放屁!”另一個瘦削的商人一把將他推開,唾沫橫飛,“老子三天前就預定了!掌櫃的,你今天不把紙給我,我拆了你的店!”

翰林軒的老掌櫃被擠在櫃檯後,滿頭大汗,手中的算盤抖得像篩糠,帶著哭腔高喊:“沒了!各位老爺,真的沒了!別說宣紙,連最次的草紙都賣光了啊!”

混亂的人群中,一個給王家做了三十年賬的老賬房,看著空空如也的貨架,眼神空洞,彷彿被抽走了魂魄。

他手中的那把紫檀木算盤,曾是他一生榮耀的象徵,此刻卻重如千鈞。

“啪嚓--”

一聲脆響,老賬房猛地將算盤狠狠砸在地上,紫檀木的算珠四散滾落。

他像個孩子一樣癱坐在地,老淚縱橫,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

“做不了!神仙也做不了這無米之炊的假賬啊!”

王氏府邸,寄暢園。

議事廳內,氣氛壓抑得能滴出水來。

幾十名江南最有權勢的鹽商匯聚於此,往日裡的談笑風生蕩然無存,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慮與恐慌。

“王盟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名實力稍弱的錢老闆再也忍不住,紅著眼睛站了起來,聲音都在發顫,“當初是你說的萬無一失,沈閻王不過是個黃口小兒!如今他人還沒到揚州,我等就要被這紙價給逼死了!”

他這話瞬間點燃了火藥桶,整個議事廳瞬間炸開了鍋。

“是啊!我庫房裡那幾本爛賬,再不重做,等他一來,就是抄家滅族的死罪!”

“可現在城裡一紙難求,黑市上的價格都漲了二十倍!這哪是買紙,這分明是在買命!”

“王盟主,您家大業大,私庫裡存的紙墨怕是夠用百年,可我們呢?”錢老闆的聲音愈發激動,幾乎是在質問,“您不能見死不救啊!求您拿出私藏的紙墨,共渡難關吧!”

“請盟主共渡難關!”

所有人,都用一種混雜著哀求與逼迫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主位上那個氣定神閒的身影。

王崇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鐵青。

他猛地一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滿堂茶杯叮噹作響。

“慌什麼!”他厲聲喝道,鷹隼般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恐的臉,“區區紙墨,就讓你們自亂陣腳!一群廢物!”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我王家的存貨,是用來應對最壞情況的底牌,豈能分給你們這群廢物!”

此言一出,滿堂死寂。

方才還喧囂不已的議事廳,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鹽商看著王崇那張冷酷無情的臉,眼神從最初的焦慮,迅速變成了冰冷的失望,最後,化為了深深的怨恨。

信任的堤壩,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紫禁城,御書房。

一燈如豆,女帝靜靜地看著青鳥衛呈上的、關於“通州運河債”的絕密奏報,久久不語。

那份奏報上,沒有刀光劍影,沒有權謀交鋒,只有一行行冰冷的數字和一套聞所未聞的規則,卻比千軍萬馬的戰報更讓她感到心驚。

許久,她白玉般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對身邊的貼身女官問道:“你說,一個不靠兵戈,不靠官印,只用幾句話,一張空頭文書,就能讓通州官商俯首,讓白銀自動流淌……這是什麼手段?”

女官伏在地上,身體微微顫抖,不敢回答。

女帝幽幽一嘆,那雙古井無波的鳳目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絲非帝王的、純粹的恐懼。

“他不是在查案。”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投入了女官的心湖。

“他是在制定新的規則。朕怕的是,有一天,他會用這套規則,來衡量朕的江山。”

與揚州的混亂和京城的暗流截然相反,欽差船隊之上,一片靜謐。

沈煉正悠閒地與鬼運算元對弈,清脆的落子聲在甲板上回蕩。

張恆將一份剛剛由信鴿傳來的、關於揚州亂象的情報,恭敬地呈上。

沈煉的目光沒有離開棋盤,只是淡淡地聽著。

當聽到翰林軒的老賬房砸碎算盤時,他拈起一枚黑子,輕輕落下,吃掉了對方的一大片白子。

“告訴鬼運算元,”他頭也不回,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根據情報,鹽盟裡哪幾家的現金流最先撐不住?把他們的名單列出來。”

他吹了吹指尖不存在的灰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魚,就從這裡開始釣。”

王府議事廳內,那場不歡而散的會議早已結束。

被王崇當眾呵斥過的錢老闆,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府的路上。

他看著街邊那些為了幾張紙而爭得頭破血流的商戶,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王崇靠不住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進了他的心臟。

回到自家府邸,他將自己關在書房,枯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窗外,天色漸漸暗淡,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狠厲。

他喚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管家,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

“備一份厚禮。”

管家一愣:“老爺,這是要……”

錢老闆沒有看他,只是死死地盯著窗外那輪即將升起的、冰冷的彎月,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想辦法……去見欽差大人的人。”

“就說,我有天大的秘密,要獻給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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