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資本的邏輯(1 / 1)
沈家書房,燭火搖曳,將牆壁上懸掛的弓刀映照出一片森冷的寒光。
空氣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沈老爺子那句沙啞的質問,如同一塊巨大的冰坨,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上。
父親沈繼業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那張素來還算有幾分威嚴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面對未知巨獸時的、最原始的恐懼。
他的目光在沉默的老父和那個平靜得可怕的兒子之間來回遊移,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在這場足以壓垮任何人的靈魂拷問之中,沈煉卻只是從容地提起桌上的紫砂壺,為自己面前那隻早已空了的白瓷茶杯,續上滾燙的茶水。
“嘩啦啦……”
清脆的水聲,在此刻這死一般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那杯熱氣騰騰的茶,輕輕推到了爺爺沈巍的面前,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一筆再尋常不過的生意。
“爺爺,您的問題,問錯了。”
沈巍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錯愕。
“你不該問我變成了什麼。”沈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帶絲毫感情的弧度,“你該問,沈家,變成了什麼。”
他緩緩靠在椅背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沒有半分親情該有的溫度,只有一種冰冷到極致的、商人般的理性。
“在我看來,如今的沈家,就是一個瀕臨破產、資不抵債、隨時可能被市場清算出局的家族企業。”
“企業?”沈巍和沈繼業茫然地重複著這個聞所未聞的詞彙。
“對。”沈煉點了點頭,開始用一套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邏輯,重塑著這個家的權力結構,“爺爺您,是這家企業德高望重的創始人,擁有‘精神股權’,但早已脫離一線經營。父親,是名義上的董事長,可惜能力平平,守成有餘,開拓不足,面對外部的惡意競爭,只能眼睜睜看著公司的市場份額被一點點蠶食。”
這番話,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沈繼業的心上,讓他一張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卻連一個反駁的字都說不出來。
沈煉無視了父親那屈辱的表情,繼續用他那平淡到可怕的語調,為自己在這場家庭會議中的角色,做出了最終的定義。
“而我,是這家公司臨危受命的……執行長。”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爺爺,父親,你們不需要理解我的手段,就像股東不需要理解CEO如何操縱市場,如何進行惡意併購,如何清洗掉那些腐朽無能的管理層一樣。”
“你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眼,那雙眼睛裡,閃爍著令人不寒而慄的精光。
“從今天起,沈家這支股票的股價,只會一路上漲。”
“我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讓你們理解。”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
“是為了讓你們分紅。”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沈巍呆呆地看著面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孫子,那張佈滿溝壑的老臉上,所有的困惑、憤怒、擔憂,最終都化為了一片深不見底的茫然與……無力。
他輸了。
不是輸在了道理上,而是輸在了認知上。
他引以為傲的百年家風、忠君報國,在對方那套關於“股價”和“分紅”的冰冷邏輯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如此不堪一擊。
……
一場史無前例的“資產拋售潮”,在沈煉那道“家產申報令”的催化下,如同一場無聲的雪崩,席捲了整個京城。
短短一日之內,平日裡人滿為患、一畫難求的琉璃廠,變得門可羅雀。
那些曾經被權貴們視若珍寶的前朝字畫、官窯瓷器,價格暴跌了七成,卻依舊無人問津。
幾家京城最大的當鋪,因為收了太多來路不明、燙手至極的珍寶,庫房爆滿,竟直接掛出了“暫停收當”的牌子,閉門謝客。
無數官員的夫人深夜提著沉甸甸的珠寶匣子,去敲那些黑市商人的門,卻發現對方早已嗅到了危險的氣息,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
沈煉只用了一道命令,兵不血刃,就將京城權貴階層那由“雅賄”和“黑金”吹起來的巨大資產泡沫,狠狠地刺穿了。
……
戶部員外郎李鬼,自以為是個聰明人。
他輾轉反側了兩夜,終於想出了一個自以為天衣無縫的“一石二鳥”之計。
在向清吏司呈報的家產清單上,他顫抖著,故意多寫了一項--前朝畫聖吳道子的《地獄變相圖》真跡。
而後,他立刻派心腹,向清吏司匿名遞上了一封舉報信,言之鑿鑿地聲稱,自己的死對頭、工部主事張三,家中也藏有這幅“天下孤品”。
“哼,沈煉小兒,到底年輕。”李鬼坐在自家書房,撫著鬍鬚,臉上露出智珠在握的冷笑,“我這一招,乃是陽謀!你若去查張三,畫不在他家,他便是欺君罔上;畫若真在他家,那我便是欺君罔上!你若兩家都查,無論畫在誰家,另一人都逃不脫一個‘欺瞞’之罪!我倒要看看,你這清吏司的‘清’字,到底有幾分成色!”
他料定沈煉必然會陷入這個非此即彼的邏輯陷阱,無論如何,都能借刀殺人,除掉一個政敵。
然而,當他懷著看好戲的心情,被一紙公文傳喚至清吏司時,迎接他的,卻不是關於那幅畫的任何質詢。
公堂之上,氣氛森冷如冰。
沈煉甚至沒有看他那份精心偽造的家產清單一眼。
他只是將一本“魔鬼賬本”的抄錄件,輕飄飄地扔在了李鬼的面前。
“李大人。”沈煉的聲音平淡,不帶一絲波瀾,“三年前,你在宛平縣任上,收了治河大戶孫家的三千兩‘修堤銀’,為何沒有出現在你的家產清單裡?”
李鬼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臉上的得意與算計瞬間凝固,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只聽沈煉那冰冷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府的審判,繼續幽幽傳來:
“我給你們申報的機會,是讓你們坦白,不是讓你們耍小聰明。”
李鬼渾身猛地一顫,雙腿一軟,當場癱倒在地,面如死灰。
沈煉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灘爛泥,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譏誚。
“你最大的罪,不是貪了那三千兩。而是以為,能把我當猴耍。”
半個時辰後,清吏司的判決,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戶部員外郎李鬼,被當著所有清吏司官吏的面,以“欺君罔上、藐視國法”之罪,革職查辦,抄沒家產!
整個判決過程,從頭到尾,沒有提一個“貪”字,更沒有去驗證那幅根本不存在的《地獄變相圖》的真偽。
沈煉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向整個官場宣告了一個全新的、令人絕望的遊戲規則――
在清吏司面前,最大的罪,不是貪腐。
是“不誠實”。
訊息傳出,那些原本商議好要集體提交虛假清單、負隅頑抗的“士族餘黨”們,瞬間陣腳大亂。
他們聚集在某個隱秘的宅院之內,面面相覷,每個人的眼中,都充滿了對身邊“盟友”的、無法抑制的猜忌與恐懼。
沈煉的審計,根本不是為了核對資產。
那是一場……忠誠度測試。
他手裡有所有人的底牌。
申報,只是給你一個主動輸掉底褲的機會。
……
首輔蕭何的書房中,一盆長勢歪斜的羅漢松擺在窗前。
心腹幕僚正在低聲彙報著李鬼被辦的經過,以及坊間因此而起的巨大恐慌。
蕭何靜靜地聽著,臉上毫無波瀾。
他拿起一把精緻的銀剪,將盆景中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條,“咔嚓”一聲,乾淨利落地剪去。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彷彿洞穿了一切。
“好一招‘以虛擊實’。”
“他根本不在乎官員們報了什麼,他要的,是這份申報書本身,成了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刀。”
他放下銀剪,看著那盆瞬間變得和諧了許多的盆景,幽幽一嘆。
“刀會不會落下,全憑他一念之間。”
“從此以後,百官們怕的不再是國法。”
“而是沈煉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