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玉璽上的指痕(1 / 1)
沈煉轉身離去。
他身後,是清風書院破碎的門楣、滿地的狼藉,和一群被抽掉了靈魂、失魂落魄的人。
人群如摩西眼前的紅海,無聲地、卻又無比迅速地為他分開了一條通路。
每一張臉上都交織著恐懼、茫然與一絲病態的敬畏。
無人敢直視他的眼睛,彷彿那平靜的目光之下,就藏著能將人靈魂都估價出售的算盤。
那股曾經瀰漫京城的、針對他的滔天輿論,在這一刻,被他親手碾碎,化作了腳下無聲的塵埃。
沈煉的馬車緩緩駛過長街。
街道兩旁,原本爬上房頂、擠滿茶樓看熱鬧的百姓,此刻噤若寒蟬,紛紛低下頭,像躲避瘟神般避讓著那輛樸實無華的青布馬車。
那些參與投機、血本無歸的富商,一個個癱軟在自家店鋪的門口,眼神空洞。
當看到沈煉的馬車駛過時,他們就像見到索命的無常,身體篩糠般劇烈抖動,甚至有人當場失禁,癱軟如泥。
幾個殘存的太學生,在街角遙遙望著那遠去的車輪。
他們眼中再無半分鄙夷與激憤,只剩下被徹底擊碎了信仰之後的空洞與恐懼。
整個京城,彷彿都在他一人的氣場下失聲。
宿國公府,臨時徵用的議事廳內,氣氛卻與外界的死寂截然相反,充滿了壓抑不住的狂喜與躁動。
地上,堆積如山的,是從清流派系手中“合法”奪來的地契、商鋪文書、錢莊票據。
燭火之下,這些代表著潑天財富的紙張,散發著令人心旌搖曳的光芒。
“大人!發了!我們發了!”一名心腹計吏激動得滿臉通紅,聲音都在發顫,“粗略估算,光是這些田產地契,折算下來就不下兩百萬兩白銀!這……這足以買下半個京城了!”
張恆雖然也難掩激動,但更多的卻是憂慮。他看著那堆積如山的財富,眉頭緊鎖:“大人,這筆錢太燙手了。清流一脈雖倒,但根基尚在,朝中盯著我們的人不計其數。如此鉅額的財富,一旦被人抓住把柄,就是引火燒身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煉身上。
沈煉卻彷彿沒有看到那堆足以讓任何人都為之瘋狂的財富。
他只是走到桌案前,拿起一張商鋪的地契,隨手扔進了火盆。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淡淡開口,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藏?為什麼要藏?”
他走到那堆積如山的“戰利品”前,用腳尖輕輕踢了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
“在我眼裡,這不是錢,這是一堆即將腐爛的肉。肉放久了,只會招來蒼蠅和豺狼。”
他敲了敲桌子,語調平靜,卻字字如驚雷,為這堆財富的未來,定下了全新的、超越這個時代所有認知的規則。
“我要成立一個‘京城工商聯合會’。所有參與此事的商人,無論輸贏,都必須加入。輸家,用他們手中這些資產入股,換一條活路;贏家,也要把這次賺到的部分利潤投進來,換一個‘受害者’的身份和未來的平安。”
他環視著一張張因極度震驚而呆滯的臉,聲音裡不帶一絲感情。
“我們不當惡龍。”
“我們只制定規則,讓所有龍都為我們服務。”
皇宮的召見,不出所料地在黃昏時分到來。
御書房內,檀香嫋嫋,氣氛安靜得可怕。
女帝沒有提清風書院半個字,甚至沒有問一句關於糧價風波的事。
她只是饒有興致地,讓沈煉陪她一同欣賞著一幅新得的前朝山水畫。
“沈卿,你看這幅《江山雪霽圖》,筆法如何?”
“回陛下,氣勢磅礴,意境深遠。只是這畫中高山聳立,寒江孤寂,少了些人間煙火氣。”沈煉平靜地回答。
每一絲沉默,都充滿了試探與掂量。
直到沈煉即將告退,女帝才彷彿不經意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杯蓋與杯沿發出一聲輕響,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她輕聲道:“沈卿,朕的國庫,比劉季的德行還要空。戶部尚書說,今年秋稅若能足額收上,已是萬幸。”
她緩緩抬起眼,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目之中,看不出喜怒,卻彷彿能洞穿人心。
“朕給你三個月,替朕把國庫填滿。”
“朕不要你加稅,朕要你……”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重重地砸在沈煉的心上。
“……‘創造’錢。”
深夜,宿國公府的書房。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跪在陰影裡,正是昔日清流派系中地位僅次於劉季的大儒--孫翰林。
他沒有求情,也沒有咒罵,只是將一本厚厚的、散發著黴味的賬冊,用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這是清流一脈在京外所有產業、人脈的暗賬。”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被現實徹底擊垮後的疲憊與絕望,“劉季敗了,但‘清流’這塊招牌,在地方上還有用。”
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姿態謙卑到了塵埃裡。
“我……願為大人執掌此牌,為大人‘盤活’這些資產。”
沈煉看著地上那本足以攪動整個大幹王朝地方官場的“魔鬼賬本”,又想起了黃昏時分,女帝那句看似荒誕、實則暗藏殺機的命令。
他緩緩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輪冰冷的彎月,嘴角,勾起了一抹無人能懂的、玩味的笑意。
“創造”錢?
不。
他要做的,是為這個帝國,重新定義“錢”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