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閻王殿開張(1 / 1)
回府的馬車上,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
父親沈繼業如坐針氈,那張素來還算有幾分威嚴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混雜著狂喜、驚懼與茫然的複雜神情。
他看著身旁閉目養神的兒子,只覺得那張熟悉的側臉,此刻竟比朝堂之上任何一個政敵都更讓他感到陌生和畏懼。
他數次張開嘴,想問些什麼,卻發現喉嚨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滾燙的棉花,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而沈煉,彷彿早已從那場滔天巨浪中抽身。
他靠在柔軟的坐墊上,指尖在膝上無聲地、有節奏地敲擊著,像一個冷酷的棋手,正在計算著下一場棋局的落子。
“煉兒,我們……”沈繼業終於鼓起勇氣,聲音乾澀。
沈煉的眼睛依舊閉著,只是那敲擊的指尖,停了。
“爹,時代變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寒冰,瞬間將沈繼業所有的話都凍結在了喉嚨裡,“從今天起,我們沈家,不做棋子。”
他頓了頓,緩緩睜開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沒有半分親情該有的溫度。
“做那個執棋的人。”
當馬車抵達宿國公府時,迎接他們的是一片沸騰的狂歡。
全府上下張燈結綵,下人們臉上洋溢著劫後餘生的喜悅,看到沈煉的身影,便如同看到了救世的神明,紛紛跪倒在地,山呼“少爺威武”。
然而,沈煉對這一切置若罔聞。
他徑直穿過歡慶的人群,在那一張張錯愕的臉上,只留下了一句冰冷到不近人情的話。
“半個時辰後,書房議事。”
書房內,氣氛壓抑如冰。
張恆等一眾核心手下屏息侍立,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
沈煉沒有慶祝,沒有覆盤,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寒暄。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京城地圖前,修長的手指在上面緩緩劃過,最終,點在了一個剛剛被硃筆圈出的位置上。
那裡,是前御史中丞趙家被抄沒的府邸。
“國債司,就設在這裡。”
他的聲音平淡,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我要讓所有官員每天上朝,都能路過這座新墳。”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通報,三百內廷衛指揮使李虎,奉旨前來交接。
片刻後,一個身材魁梧、眼神桀驁的漢子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身著內廷衛特有的玄色勁裝,腰佩御賜金牌,臉上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輕慢,對著沈煉只是隨意地拱了拱手。
“沈大人,末將李虎,奉陛下之命,帶三百內廷衛前來聽調。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沈煉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將一卷早已備好的賬冊,輕飄飄地扔在了他面前的桌案上。
李虎眉頭一皺,疑惑地展開。
只看了一眼,他那張桀驁不馴的臉,瞬間血色盡褪!
那上面,密密麻麻,詳細記錄了他近三年在內廷衛的貪墨流水、在城外黑市開設賭坊的具體賬目,甚至……連他在城南金屋藏嬌的那位外室的住址、生辰八字,都寫得一清二楚!
“你……”李虎的聲音都在發顫,額角滲出豆大的冷汗。
沈煉這才緩緩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人畜無害的微笑。
“為陛下辦事,拿的是死俸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頭。”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如同魔鬼的低語。
“為我辦事,查抄家產,你們可得一成作為賞金。”
他看著李虎那張因恐懼和貪婪而扭曲的臉,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指揮使,你是想體面地發財,還是想不體面地死?”
“噗通!”
李虎再也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
那顆高傲的頭顱,深深地埋了下去,聲音嘶啞,卻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決絕。
“末將李虎,願為大人……效死!”
當晚,新成立的“大幹國債司”第一次內部會議,就在這間密室中舉行。
“大人!屬下以為,當務之急,是趁熱打鐵,直撲宰相王安石!”一名心腹謀士激動地說道,“王相乃士族領袖,只要扳倒他,整個士族集團便會土崩瓦解!”
“不妥!”另一人立刻反駁,“剛剛受辱的御史大夫張承安才是最好的目標!他已是死狗一條,此刻痛打,既能彰顯我等神威,又不會引起太大反彈!”
聽著屬下們七嘴八舌的議論,沈煉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他走到那份寫滿了京城所有二品以上大員的名單前,拿起硃筆,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劃掉了王安石,又劃掉了張承安。
最終,他的筆尖,落在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上。
禮部尚書,陳元。
“王相是士族領袖,動他,等於向京城所有士族宣戰,這是最愚蠢的做法。”
“張承安已是死狗,打他,除了出口氣,毫無價值。”
沈煉的聲音在寂靜的密室中幽幽響起,為眾人剖析著這其中的魔鬼邏輯。
“而陳尚書,是天下公認的清流領袖,道德楷模,更是四世三公‘謝家’的姻親。他倒了,清流的脊樑就斷了。”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愈發冰冷。
“我們查的是陳元,抄的,卻是他背後謝家的錢袋子。隔壁的王相,說不定還要在家裡偷著拍手稱快呢。”
“這叫‘斬首、誅心、分化’,一石三鳥。”
宰相王安石的府邸,書房內燈火通明。
“他把國債司設在了趙家舊宅?哼,豎子炫耀,不足為懼。”王安石捻著鬍鬚,聽著幕僚的彙報,臉上還帶著一絲不屑的冷笑。
當聽到沈煉收服內廷衛的手段時,他眉頭微皺,感覺有些棘手。
但當最終的情報傳來――沈煉的第一個目標,是禮部尚書陳元時,王安石手中的茶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手,他卻渾然不覺!
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瞬間褪盡,失聲喃喃:
“瘋子……他不是要砍樹,他是要刨根!”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對身邊的幕僚,也是王氏家族的核心子弟沉聲說道:“立刻傳信給謝家,就說火燒到他們屋頂了!不,來不及了……傳我的命令,府中所有賬目、田契、密信,連夜清點,能燒的都燒掉!從現在起,王家閉門謝客,任何人不得與沈煉發生衝突!”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懼。
“天塌下來,也得等謝家先頂著!”
夜色已深。
那座曾經屬於趙家的府邸,此刻已掛上了嶄新的、龍飛鳳舞的“大幹國債司”牌匾。
府內燈火通明,將“國債司”三個大字映照得如同閻王殿的請柬。
沈煉端坐主位,對剛剛宣誓效忠的李虎,下達了上任後的第一道命令。
“李指揮使,帶上你的人,去一趟陳府。”
他的聲音平淡,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降到了冰點。
“就說本官請陳尚書過來……核對一下他明年的‘愛國’份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