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祭品的價值(1 / 1)
國債司的地牢裡,燭火搖曳,將沈煉平靜的臉龐和陳元崩潰的身影映照得明暗不定。
沈煉合上了那本決定無數人命運的秘密總賬,指尖在漆黑的封皮上輕輕敲擊,發出“叩、叩”的輕響,彷彿在計算一筆剛剛到手的、無比龐大的資產。
空氣中瀰漫著金錢獨有的腥甜與權力冰冷的香氣。
他對身旁因興奮而呼吸粗重、恭敬侍立的李虎,下達了天亮之後的第一道指令。
“傳令下去,天亮之前,將陳府抄出的所有金銀珠寶,運至國債司門前。”
李虎一愣,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只聽沈煉那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繼續幽幽傳來:“架起熔爐,當著全京城人的面,把它們都給我熔了。”
李虎的瞳孔猛地一縮!
“鑄成一座山。”沈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座金光閃閃的‘功德金山’。山前立碑,上書八個大字――為國分憂,萬古流芳。”
李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瞬間明白了這道命令的惡毒之處!
這哪裡是鑄山?
這是在公開處刑!
是殺人不見血的誅心之術!
“還有,”沈煉隨手從那本厚厚的總賬中,撕下了最不起眼的一頁紙。
那上面,只記錄了一筆微不足道的賬目――“謝家福源布莊,於景和二年秋,贈宛平縣令程某冰敬五十兩”。
他將那張輕飄飄的紙,遞給了李虎。
“派一個機靈點的人,把這個,送去謝家府上,親手交給謝淵家主。”沈煉的聲音輕得如同魔鬼的低語,“什麼也別說,放下就走。”
清晨,天色微明。
新掛牌的國債司衙門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但今日的景象,卻比昨日更加詭異、更加震撼。
數十座巨大的熔爐被一字排開,熊熊的烈火將半邊天都映照得一片橘紅。
成箱的金條、銀錠、翡翠、瑪瑙,被內廷衛們面無表情地、一箱箱地倒入那足以吞噬一切的烈焰之中!
“我的天!那……那不是陳尚書府上那尊前朝的羊脂玉觀音嗎?”
“還有那個!血玉珊瑚!我上次在珍寶閣只看了一眼,掌櫃的就說那是鎮店之寶,非十萬兩白銀不賣!”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倒吸冷氣之聲。
金銀在烈火中融化、翻滾,發出滋滋的聲響,匯成一股金色的洪流,被緩緩注入一個早已挖好的巨大模具。
一座金光閃閃、散發著滾滾熱浪的小山雛形,正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拔地而起。
這詭異而奢華的奇觀,如同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了半個京城的目光。
它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著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太和殿內,氣氛凝重如鐵。
早朝之上,百官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刻意放緩,生怕發出半點聲響,引來那個立於殿中的煞神的注意。
女帝鳳目掃過階下,淡淡開口:“沈卿,國債推行,進度如何?”
來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煉緩步出列,躬身一禮,朗聲說道,那聲音在死寂的大殿中,迴盪不休:
“啟稟陛下,國債推行,首戰告捷!”
他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微笑,彷彿昨夜什麼都沒發生。
“昨夜,有不願留名之忠貞大臣,深受陛下感召,心憂國事,夜不能寐。遂主動清算家產,為國分憂,以其畢生積蓄,認購國債--”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所有知情者的心上。
“一百七十萬兩!”
“轟!”
整個太和殿,瞬間響起一片倒吸冷氣之聲!
那些不明真相的官員被這個天文數字震得頭暈目眩,而那些心知肚明計程車族官員,則一個個面如死灰,渾身冰冷!
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侃侃而談的年輕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竟能將如此血腥的掠奪,如此酷烈的抄家,輕描淡寫地包裝成一曲感人肺腑的“忠臣讚歌”!
魔鬼!
他就是個魔鬼!
不等眾人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沈煉已乘勝追擊,再次躬身。
“陛下,為彰顯皇恩浩蕩,給更多忠臣一個‘體面’的機會,臣懇請陛下,設立‘三日自願申報期’。”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
“三日之內,凡主動前往國債司,申報家產並認購國債者,皆可視為‘為國分憂’之義舉,清吏司可既往不咎。三日之後,若仍有心存僥倖者……”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國債司,將派專人,登門‘協助核查’。”
這番話,無異於一封發給滿朝文武的、公開的最後通牒!
就在百官驚魂未定,腦子裡嗡嗡作響之際,一個誰也意想不到的身影,緩緩地,從士族官員的佇列中,走了出來。
是謝家的家主,謝淵。
他臉色煞白,嘴唇翕動,那身華貴的紫色朝服穿在他身上,卻彷彿有千鈞之重,壓得他幾乎直不起腰。
他的袖袍,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收到了那張紙。
那張輕飄飄的、只記錄了五十兩銀子的小紙條。
但那不是紙,那是沈煉遞過來的一把刀,刀柄朝著他,刀尖,卻抵著他整個謝家數百口人的咽喉。
他知道,最後的選擇時刻,到了。
在百官那難以置信的、錯愕的目光中,謝淵走到大殿中央,“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將頭顱深深地埋了下去,那曾經高傲無比的頭顱,此刻卑微到了塵埃裡。
只聽他那沙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的聲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幽幽響起。
“陛下……臣……臣謝淵,深受沈大人忠義感召,愧悔無地。”
“臣……願代我謝氏一族,自願認購……”
他艱難地抬起頭,眼中滿是屈辱的血絲,從牙縫裡擠出了那個足以讓整個士族集團都為之崩塌的數字。
“……五十萬兩國債!”
士族領袖,當朝投降!
這如同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劈在了在場所有官員的天靈蓋上,徹底擊潰了他們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朝堂之上,死寂一片,只剩下謝淵那屈辱而顫抖的聲音,在樑柱之間,久久迴盪。
佇列之中,宰相王安石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看謝淵的屈辱,也沒有看沈煉的得意。
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他不是在查賬,他是在‘上市’。他把整個大幹的官場,變成了一個待收購的資產包,而我們所有人,都被他明碼標價了。”
沈煉看著俯首稱臣的謝淵,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緩緩轉身,面向御座之上那道深不可測的身影,躬身一禮,聲音清朗。
“陛下請看,民心可用,臣心亦可用。”
“這,便是我大幹國債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