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罪己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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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的朝會在一片死寂的壓抑中結束。

當沈煉那句“這,便是我大幹國債的價值”餘音尚在樑柱間迴盪時,他已轉身,在百官自動分開的道路中,如摩西分海般從容離去。

他身後,是謝淵佝僂得如同被抽掉脊樑的背影,和一張張寫滿恐懼與絕望的臉。

這場朝會,不僅決定了國債的命運,更像一場公開的獻祭。

而沈煉,正是那位決定誰是祭品、祭品價值幾何的大祭司。

他沒有回府,甚至沒有踏入國債司那座新掛牌的衙門內堂一步。

他只是命人將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直接搬到了國債司的大門口,正對著那座還在冒著滾滾熱浪、由無數金銀珠寶熔鑄而成的“功德金山”。

熊熊的熔爐還在燃燒,火光將他平靜的側臉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就這麼施施然地坐了下來,身後是吞噬財富的烈焰,面前是一本嶄新的、封面漆黑的空白賬冊。

一名親衛用最上等的徽墨,在那封皮上寫下了四個殺氣凜然的狼毫大字――

《罪己簿》。

他要親自坐鎮,親自“接待”每一位前來“為國分憂”的同僚,將這場赤裸裸的勒索,變成一場莊嚴到令人窒息的懺悔儀式。

訊息如同一場插上了翅膀的瘟疫,瞬間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整個官場,徹底瘋了。

官員們生怕去得晚了被那個活閻王記恨,一個個拋下了經營一生的體面與官威。

有人連官轎都來不及等,直接提著袍角,連滾帶爬地在長街上狂奔;有人為了插隊,與昔日同僚怒目相向,口沫橫飛。

國債司門前,迅速排起了一條長得望不見盡頭的隊伍,形成了京城開埠以來最驚悚、也最荒誕的一道奇觀--官不如狗。

沈煉開始了他那場冰冷的“資產評估”。

一名六部主事戰戰兢兢地走到案前,雙手顫抖地遞上一張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表格。

那表格是沈煉親手設計的,上面只有兩欄,簡單得令人髮指――“家產總額”與“認購份額”。

主事填寫的認購份額是兩萬兩,幾乎是他明面上所有家產的一半。

沈煉看了一眼,拿起硃筆,卻沒有立刻批覆。他只是微笑著,用一種溫和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說道:“王大人,為官二十載,兢兢業業,兩袖清風,令人欽佩。”

那王主事嚇得渾身一顫,差點當場癱倒在地,連忙解釋:“下官……下官不敢……”

“但是,”沈煉話鋒一轉,那支懸在空中的硃筆,彷彿有千鈞之重,“你對陛下的忠心,不止這個價。”

他手腕輕動,在那“認購份額”之後,寫下了一個龍飛鳳舞的硃紅數字――

“核定數:五萬兩。”

那支硃筆,判定的不是金額,而是生死。

王主事只覺得眼前一黑,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如同被抽掉了魂魄的木偶,被人攙扶著,去一旁辦理畫押手續。

下一個,再下一個……

沈煉的硃筆每一次落下,都像一把無形的鍘刀,精準地斬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無人敢有異議,無人敢討價還價,只能打碎了牙齒和血,將那份足以讓他們傾家蕩產的“忠誠”,顫抖著認下。

就在這片壓抑的死寂之中,一個身影,失魂落魄地出現在了隊尾。

是謝家的家主,謝淵。

這位曾經計程車族領袖,在朝會結束後,幾乎是第一個趕到了國債司。

然而,他卻被李虎帶著一臉獰笑,硬生生地攔在了門外。

理由簡單粗暴:“沈大人有令,今日按品級排隊。謝大人,您前面還有幾位侍郎大人,請排隊。”

奇恥大辱!

謝淵在無數道同情的、譏諷的、幸災樂禍的目光中,屈辱地排了整整半個時辰的隊。

當他終於面如死灰地走到案前時,沈煉卻看也不看他填寫的表格。

他竟是親自起身,為這位曾經的政敵,斟上了一杯熱氣騰騰的清茶。

“謝大人,辛苦了。”

沈煉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幾分笑意。

“朝堂上那五十萬兩,是買謝家的臉面,讓你們不至於輸得太難看。”

他將茶杯遞了過去,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閃爍著令人不寒而慄的精光。

“現在,我們來談談……買下我手中那本賬冊的價格。”

一句話,讓謝淵如墜冰窟!

就在此時,佇列中發生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一名自作聰明的戶部官員,在表格上大大低估了自己的家產,只填了一個堪稱“清廉”的數字。

沈煉看完,沒有動怒,反而讚許地點了點頭,竟真的提筆,批准了他的認購額。

就在那官員以為矇混過關,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竊喜時,沈煉對一旁的李虎,淡淡地說道:

“李指揮使,記下這位大人的名字和府邸。”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這位大人如此清廉,想必家中沒什麼值得內廷衛去‘保護’的。今晚,就不用派人過去了。”

那官員臉上的竊喜瞬間凝固!

他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沈煉,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噗通!”

他雙腿一軟,當場癱倒在地,隨即連滾帶爬地撲到案前,抱著沈煉的腿,哭喊著,哀求著,要重新填寫!

這殺雞儆猴的一幕,徹底擊潰了所有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一天下來,《罪己簿》上密密麻麻地記滿了名字和一串串天文數字。

深夜,當最後一名官員失魂落魄地離去,李虎捧著那本沉甸甸的《罪己簿》,興奮地向沈煉彙報,聲音都在發顫:“大人!神了!簡直是神了!僅……僅一日,認購總額已突破……五百萬兩大關!”

沈煉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彷彿那不是一個足以讓整個帝國都為之瘋狂的數字,而僅僅是一筆再尋常不過的交易流水。

謝淵離開國債司時,腳步踉蹌,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二十歲。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在夕陽下閃著血色金光的“功德金山”,又看了一眼坐在案後,神情淡漠如神的年輕人。

他心中湧起的不是恨,而是一種源於生命層次被碾壓的、最原始的恐懼。

他喃喃自語:“謝家百年基業……原來,只是他賬本上的一串數字。”

皇宮深處,甘露殿。

女帝靜靜地聽著暗衛關於國債司門口“盛況”的彙報,特別是聽到《罪己簿》和沈煉“為忠誠定價”的細節時,她沉默了許久,許久。

最終,她揮退了所有人。

獨自一人,走到御案前,拿起那支代表著至高皇權的硃筆,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緩緩地,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兩個字。

沈煉。

她凝視著那兩個字,眼神幽深,看不出是喜是怒。

彷彿在審視一頭自己親手放出囚籠,卻已快要無法掌控的絕世猛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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