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牧場的主人(1 / 1)
御書房內,燭火搖曳,死一般的寂靜。
女帝那句輕飄飄的自問卻彷彿萬鈞巨石,重重壓在皇家督查衛指揮使錢峰的心頭,讓他連呼吸都為之停滯。
他匍匐在地,不敢抬頭,額頭冷汗涔涔而下,浸溼了冰冷的地磚。
這個問題,他答不上,更不敢答。
這是對沈煉那套“魔鬼理論”的終極拷問,也是帝王對自身存在的一次審視,任何答案,都可能引來雷霆之怒。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緩緩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錢峰以為自己即將被這無形的威壓徹底碾碎時,一聲極輕的、帶著一絲冰冷玩味的笑聲,毫無徵兆地在他頭頂響起。
“呵……”
錢峰渾身猛地一顫,驚恐地抬起頭。
只見女帝緩緩站起身,踱步到窗邊,望著沉沉夜色中那片屬於她的皇城,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語氣,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若官員是牧人,百姓是羔羊,那朕……便是這片牧場的主人。”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錢峰所有的恐懼。
“朕擁有草地、河流、天空,也擁有牧人和羔羊。甚至……”她的鳳目之中,閃過一絲洞悉一切的寒光,“朕也豢養著盯著羊群的餓狼。”
她緩緩回眸,那雙美麗的眼睛裡,沒有半分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沈煉,是頭好狼。朕要知道,他這套新的狩獵之法,能為朕的牧場帶來多少收益。”
這番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劈在了錢峰的天靈蓋上!
他驚駭地發現,陛下非但沒有被那套“魔鬼理論”激怒,反而以一種更宏大、更冷酷的帝王視角,將其完全包容,並踩在了腳下!
“錢峰,”女帝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皇家督查衛的任務,不是干涉,是眼睛。去青陽縣,給朕盯緊了那個叫張煜的‘新牧人’。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朕都要知道。朕要親眼看看,這套新的牧民術,究竟是能讓羊群更肥壯,還是會把整片草場都燒了。”
“奴才……遵旨!”錢峰重重叩首,聲音因劫後餘生而劇烈顫抖。
三日後,青陽縣。
新任縣令張煜,帶著兩名瘦弱的隨從,風塵僕僕地抵達了這座被群山環抱的縣城。
他看起來就像個剛出茅廬的文弱書生,面色白淨,眼神中甚至還帶著幾分怯懦與不安,與這方水土的彪悍民風格格不入。
迎接他的,是以當地士紳之首,“王老爺子”王德發為首的豪族代表。
縣衙大堂內,一場看似熱情洋溢的接風宴,早已擺開。
“哎呀呀,張大人一路辛苦了!”王老爺子年近七旬,精神矍鑠,一雙小眼睛裡閃爍著精明的光,他親熱地拉著張煜的手,彷彿在看自家晚輩,“青陽縣山高路遠,以後,就要多多仰仗大人了!”
“不敢,不敢。”張煜連忙躬身,姿態謙卑到了塵埃裡,“學生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日後還需王老爺子和各位鄉賢多多提點才是。”
酒過三巡,試探開始了。
一名王家的族人端著酒杯,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張大人,咱們青陽縣的鹽鐵生意,向來都是由我們幾家共管,從未出過亂子。大人初來,想必也不願為這些俗務煩心吧?”
“那是,那是。”張煜立刻點頭如搗蒜,端起酒杯,一臉誠懇,“鹽鐵乃國之根本,有各位鄉賢代為打理,實乃朝廷之福,百姓之幸!學生敬各位一杯!”
他那副毫無城府、唯唯諾諾的模樣,讓在場的所有豪族代表都徹底放下了戒心。
他們交換著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裡充滿了對這個“黃口小兒”的輕蔑與不屑。
宴席散後,王家府邸。
王德發坐在太師椅上,悠閒地品著茶,聽著族人們對新縣令的評價。
“爹,我看這姓張的就是個書呆子,三兩句場面話就被唬住了,不足為懼。”
王德發冷笑一聲,將茶杯重重一頓:“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罷了!不出十日,老夫就能讓他變成咱們王家的賬房先生!傳話下去,該怎麼做,還怎麼做。朝廷的規矩,在青陽縣,不好使!”
夜深人靜,破敗的縣衙後堂。
張煜關上房門的那一刻,臉上那副懦弱與諂媚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恐懼與興奮的決絕。
他從懷中,顫抖地摸出那個改變了他命運的錦囊。
在搖曳的燭火下,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啟了第一張紙條。
上面,只有四個墨色淋漓、狂放不羈的大字,和一個匪夷所思到讓他以為自己瘋了的指令。
紙條上寫著:
“破局第一策:敗家。”
指令要求他,在三日之內,將縣衙賬上所有啟動資金,以最奢靡、最引人注目、最鋪張浪費的方式,徹底揮霍一空。
名目是--為青陽縣士紳之首王德發,舉辦一場全縣皆知的七十大壽壽宴。
張煜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用公款給最大的政敵辦壽宴?
這……這是何等荒唐的計策!
這與自尋死路有何區別?
他經歷了劇烈的思想鬥爭,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沈煉在考功司那堂“魔鬼之課”。
他看著手中這張薄薄的紙條,又想到了沈大人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許久,他眼中的惶恐與掙扎,漸漸被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所取代。
他明白了,沈大人的計策,絕不能用常理揣度。
這看似自尋死路的一步,或許,正是通往生天的唯一蹊徑!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顯得異常巨大。
他緊緊攥著那張寫著“敗家”的紙條,低聲自語,那聲音在死寂的夜裡,清晰無比,充滿了賭上一切的決絕。
“沈大人,學生……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