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青陽第一孝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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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光,如同一把灰色的鈍刀,剖開了青陽縣沉沉的夜色。

張煜一夜未眠。

他手中的那張薄紙,早已被手心的冷汗浸得微微發皺。

上面只有兩個字,卻彷彿有千鈞之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眼中的迷茫與恐懼,在天亮的那一刻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瘋狂與決絕。

聖賢書讀了二十年,教他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可沈大人那一堂“牧民之術”,卻只教了他一件事――規則,是用來打破的。

從他踏出這房門的一刻起,他將不再是那個飽讀詩書的張煜。

他是沈大人手中,一把刺向青陽縣這塊鐵板的、最不合常理的刀。

“來人!升堂!”

一聲嘶啞的吶喊,劃破了縣衙清晨的死寂。

縣丞老劉和主簿老孫睡眼惺忪地趕到大堂時,只看到他們的新任縣令,身著官袍,端坐堂上,眼中佈滿了血絲,神情卻亢奮得有些嚇人。

“大人,您……”

不等他們開口,張煜已猛地將一方沉重的縣衙大印,重重地拍在了驚堂木旁!

“咚!”

那聲悶響,讓兩名老吏的心都跟著狠狠一顫。

“本官宣佈一件事。”張煜環視著堂下聞訊趕來的十幾名小吏,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癲狂,“三日後,乃本縣士紳之首,王德發王老爺子的七十整壽。本官決定,動用縣庫所有公款,為王老舉辦一場前所未有的壽宴!”

整個大堂,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一個個面面相覷,如同見了鬼一般。

“大……大人!”縣丞老劉第一個反應過來,嚇得差點當場跪下,聲音都在發顫,“萬萬不可啊!動用公款為私人祝壽,這……這是死罪!按《大幹律》,是要抄家滅族的啊!”

主簿老孫也急得滿頭大汗,連連作揖:“大人三思!您前途無量,切莫自誤啊!”

“自誤?”張煜聞言,竟是放聲大笑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大堂裡迴盪,顯得格外刺耳與瘋狂,“本官這是為王老爺子盡孝!王老深耕青陽數十載,德高望重,乃青陽百姓之父母!為父母賀壽,何罪之有?”

他猛地一拍桌案,對著堂下那一張張目瞪口呆的臉,聲嘶力竭地吼出了那句足以載入史冊的荒唐理論。

“這叫‘以孝治縣’!”

縣丞和主簿徹底僵住了。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魔的年輕人,腦子裡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完了,新來的縣令,是個讀聖賢書讀傻了的瘋子。

“傳我命令!”張煜無視了眾人那如同看死人般的目光,開始下達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指令,“縣庫所有現銀,即刻清點!派人去州府,把‘錦繡閣’最貴的雲錦給我包下來做壽帳!去‘醉仙樓’,把他們首席大廚連帶整個後廚都給我請來!還有,省城最紅的‘百花班’戲班子,不管花多少錢,三天之內,必須到青陽!”

他每說一句,堂下官吏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這不是在辦壽宴,這分明是在用金子點火,燒著玩!

縣衙的採買行動,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瞬間攪動了整個青陽縣城。

“聽說了嗎?新來的縣令瘋了!要把縣裡所有的錢都拿去給王老頭祝壽!”

“我的天!那可是咱們的稅錢啊!就這麼打了水漂?”

“何止!我聽說光是請那個戲班子,就花了兩千兩!夠咱們吃一年了!”

天價的採買清單,不知從何處流傳開來,迅速點燃了全城百姓的怒火。

張煜的聲望,在上任的第二天,便瞬間跌至谷底,成了人人唾罵的“官場孝子”、“王家之狗”。

而在縣城最熱鬧的茶樓二樓,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皇家督查衛的密探錢峰,正一筆一劃地記錄著這一切,他那張素來冷硬的臉上,是無法掩飾的困惑與震驚。

他寫下的密報,字裡行間都透著四個字:“無法理解”。

就在全城沸反盈天之際,張煜卻親自帶著一份擬好的宴會流程和禮單,畢恭畢敬地來到了王家府邸。

“王老!學生張煜,特來請示!”

他躬著身子,姿態謙卑到了塵埃裡,彷彿王德發才是真正的縣令。

王老爺子在經歷了最初的驚疑後,此刻看著眼前這個恨不得把“諂媚”二字刻在臉上的年輕人,心中最後一絲戒備也徹底放下了。

他接過那份禮單,只掃了一眼,便差點笑出聲來。

“江南暖玉如意一對、東海夜明珠一顆、戶部專供‘御貢茶’十斤……”

這哪裡是禮單?

這分明是縣衙的抄家清單!

“好好好!”王老爺子故作矜持地拍了拍張煜的肩膀,眼中卻滿是貓戲老鼠般的愉悅,“張大人有心了,有心了!如此孝心,老夫愧領了。”

他認定,這張煜就是個為了巴結自己,連身家性命都不要的蠢貨。

當晚,王家府邸燈火通明,宴席之上,王老爺子將張煜呈上的禮單傳給族中子弟們看,引來一陣鬨堂大笑。

他捻著花白的鬍鬚,對自己最得意的長孫說道:“看見了嗎?這就是朝廷派來的讀書人。骨頭比誰都軟。”

長孫恭維道:“還是爺爺您神威蓋世,這新官上任三把火,火還沒點,就先給您磕上頭了。”

“哼,”王老爺子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讓他鬧,鬧得越大越好。他花的每一文錢,都是在為我們王家鋪路。等這場壽宴之後,這青陽縣,就該改姓王了。”

夜深人靜,縣城茶樓的客房內,皇家督查衛的密探錢峰,終於寫完了今日的密報。

他將那張寫滿了荒唐見聞的紙條,小心翼翼地塞入信鴿腿上的細小竹筒。密報上,只有一句冷冰冰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判斷:

“青陽縣令張煜,已瘋。三日內,縣庫將空,民怨鼎沸,靜待其亡。”

“咕――”

信鴿發出一聲輕鳴,振翅而起,衝破窗欞,如一道黑色的閃電,消失在飛往京城的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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