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漁夫的名單(1 / 1)
蘭亭別院,廂房之內,檀香嫋嫋。
蕭慎在一陣恰到好處的頭痛中“悠悠轉醒”,他揉著太陽穴,眼神迷離,將一個宿醉未醒的書生形象演繹得入木三分。
房門被輕輕推開,何敬忠的“筆桿子”,那位言辭犀利的青年學士盧文傑,端著一碗醒酒湯走了進來,臉上掛著親切和煦的笑容。
“蕭兄,你醒了?”他將湯碗放在桌上,語氣關切,“昨日你那首詩,技驚四座,連何大人都讚不絕口。只是沒想到,蕭兄的酒量,卻與才華不成正比啊。”
蕭慎掙扎著坐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屈辱與感激,苦笑道:“讓盧兄見笑了。只是……只是心中鬱結,一時貪杯,醜態百出。”
“我等都明白。”盧文傑坐到他對面,看似隨意地閒聊,實則不動聲色地再次確認著情報,“說起來,蕭兄昨日醉後所言,那張煜真讓你去清查前朝勳貴的土地冊封檔案?此人行事,竟酷烈至此,連陳年舊賬都要翻出來勒索不成?”
蕭慎眼中閃過一絲惶恐,連忙擺手:“盧兄,慎言!慎言啊!昨日醉話,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他越是這般欲蓋彌彰,盧文傑眼中的笑意便愈發篤定。他拍了拍蕭慎的肩膀,語氣溫和,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暗示:“蕭兄放心,我等皆是同道中人。何大人說了,麒麟之才,不應困於泥沼。你且安心養著,未來的路,還長著呢。”
一番滴水不漏的應對後,蕭慎以身體不適為由,婉拒了何府留他用膳的邀請,告辭離去。
夜色如墨,京城一處毫不起眼的民宅後門,蕭慎被引入一間燭火通明的密室。
張煜正背對著他,用一塊上好的鹿皮,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柄從西域得來的、古樸的精鋼匕首。
那專注的神情,彷彿手中握著的不是殺人的利器,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寶。
蕭慎深吸一口氣,將蘭亭會上識別出的三人身份、何敬忠等人的反應、以及盧文傑最後的試探,一五一十,詳詳細細地彙報了一遍。
整個過程,張煜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聽著,手中擦拭匕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那份極致的平靜,讓蕭慎感覺自己不像是在彙報,更像是在核對一份早已寫好的、無懈可擊的劇本。
彙報完畢,蕭慎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大人,何敬忠老謀深算,他若真將此事鬧大,引得京中所有舊勳貴人人自危,聯合起來對抗我們,那我們豈不是舉世皆敵?”
張煜聞言,終於笑了。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匕首,走到牆上那張巨大的人物關係圖前,那上面用硃筆和墨筆,密密麻麻地標註著京城所有核心清流文官的名字與派系。
“我想要釣魚,”他平靜地說道,聲音在密室中迴盪,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人心的力量,“但這個池塘太大,魚藏得太深,也太狡猾。我為什麼要自己穿著蓑衣,頂著風雨,一寸寸地去找?”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了圖表頂端,“何敬忠”那三個大字上。
“我只需要告訴池塘裡最負責任、最愛多管閒事的那位老漁夫,說水裡被人投了毒,馬上就要絕戶了。”
張煜的嘴角,勾起一抹魔鬼般的弧度。
“他,自然會心急如焚地,把他認為所有珍貴的、值得保護的魚,都一條條親自撈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個籃子裡,給我看。”
蕭慎渾身猛地一顫,如遭雷擊!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間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只聽張煜那冰冷的聲音,繼續幽幽傳來,為他揭開了這個驚天騙局的最後一角。
“何敬忠以為他在拯救那些勳貴,團結所有‘正義’的力量來對抗我這個酷吏。但他現在聯絡的每一個人,都會被記下名字;他送出的每一份安撫的銀兩,都會留下清晰的流向;他草擬的每一份慷慨激昂的檄文,都會成為我們呈上御前的鐵證。”
張煜的手指,從何敬忠的名字上緩緩滑下,在那張巨大的蛛網之上,畫出了一個無形的、巨大的包圍圈。
“他,正在親手為我編撰一份完美的、無可辯駁的……清洗名單。”
蕭慎踉蹌著後退一步,重重地撞在了身後的書架之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將人心、道義、甚至敵人的“正義感”都算計得淋漓盡致的年輕人,只覺得自己的整個世界觀,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碾得粉碎!
這哪裡是權謀?
這分明是神魔才有的手段!
張煜轉過身,看著蕭慎那張慘白如紙的臉,臉上露出了毫無破綻的、滿意的微笑。
“你做得很好。”他淡淡地說道,那語氣,像一個冷酷的產品經理,在評估一件效能優異的工具,“現在,你不再是棋子了。”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將蕭慎的命運,徹底烙印在了自己的戰車之上。
“你是我的眼睛。”
他遞給蕭慎一小袋沉甸甸的金葉子,那冰冷的觸感讓蕭慎渾身一激靈。
“從今天起,你要主動向他們‘靠攏’,成為他們中的一員。你的任務不再是傳話,而是觀察和記錄。我要知道何敬忠聯絡了誰,透過誰聯絡,許諾了什麼。我要你,替我看清楚這張網,是如何一針一線編織起來的。”
在佈置完任務後,張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補充了一句。
“對了,你識別出的那個‘錢袋子’,名叫趙豐年,是京中有名的古籍善本收藏家。他家的生意,也涉及造紙。”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如海。
“想辦法接近他,以請教古籍的名義,去他的書房看看。或許,能找到我們想要的‘柳心紙’。”
何敬忠府邸,書房內,燈火通明。
“筆桿子”盧文傑將一篇洋洋灑灑、文采飛揚的《為京中父老請命書》呈給何敬忠。
文章痛斥張煜“名為新政,實為搜刮”,意圖“掘前朝之根,斷我朝之脈”,極具煽動性。
何敬忠撫掌大讚:“好!好啊!此文一出,必能讓那些尚在觀望的舊勳貴們同仇敵愾,共討國賊!”
他對“傳話筒”吳中則吩咐道:“你立刻將此文謄抄百份,秘密送至各家府上。記住,要讓他們知道,我等清流,永遠是與他們站在一起的,是他們最後的倚仗!”
他又看向“錢袋子”趙豐年,語氣沉重:“豐年,此事若成,少不得要打點關節,安撫人心,錢財上,你要多費心了。”
三人齊齊躬身應諾,臉上都洋溢著一種“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道德光輝和智謀上的優越感。
他們堅信,一場偉大的、聯合所有正義力量對抗酷吏的鬥爭,即將在他們的領導下拉開序幕。
渾然不知,他們每一步深思熟慮的行動,都只是在為那個真正的漁夫,更賣力地收緊漁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