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罪孽的墨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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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冷冷地灑進蕭慎那間破舊的居所,將屋內的貧寒照得無所遁形。

他手中攥著那袋沉甸甸的金葉子,冰冷的觸感與屋內那股熟悉的、混雜著藥渣與黴味的氣息,形成了最劇烈的反差。

他沒有絲毫的喜悅,眼神平靜得可怕,像一潭被冰封的深淵。

輕手輕腳地走到父親床前,老人的呼吸平穩了許多,蒼白的臉上竟透出一絲病態的紅潤。

那救命的藥材,終究是起了效。

蕭慎靜靜地看了許久,眼神中最後一點掙扎與猶豫,也如窗外的殘月般悄然隱去。

與蕭慎居所的死寂截然相反,御史大夫何敬忠的府邸,此刻燈火通明,氣氛熱烈。

“傳話筒”吳中則滿面紅光,意氣風發地快步入內,臉上洋溢著大功告成的喜悅。

“何公!”他對著上首的何敬忠長揖一禮,聲音都帶著一絲興奮的顫抖,“成了!都成了!”

何敬忠正與“筆桿子”盧文傑對弈,聞言緩緩落下一子,捻著花白的鬍鬚,胸有成竹地笑道:“說來聽聽。”

“下官剛剛連夜拜訪了通政司的李參議、大理寺的王少卿和光祿寺的孫寺丞!”吳中則的語速極快,“此三人都與前朝舊勳貴有姻親之誼,平日裡最是愛惜羽毛。當下官將盧兄所作的那篇檄文副本呈上,他們三人無不拍案而起,義憤填膺!”

盧文傑在一旁撫掌笑道:“那張煜倒行逆施,竟想挖前朝的墳來填自己的口袋,此舉早已天怒人怨!”

“正是!”吳中則激動道,“李參議當場便說,‘張賊此舉,名為新政,實為與我等斯文人為敵!’王少卿更是言明,‘何公振臂一呼,我等必當景從!’孫寺丞也表示,願以何公馬首是瞻,共討國賊!”

何敬忠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上,終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好啊。人心可用,人心在我。張煜小兒,不過一介酷吏,焉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

京城一處毫不起眼的民宅密室之內,氣氛冰冷而高效,與何府的熱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名親信正躬身立於張煜身後,用一種毫無感情的、機器般的語調,低聲彙報著。

“……目標吳中則,於亥時三刻,從通政司參議李大人的府邸後門離開,停留時間,約一炷香。”

張煜背對著他,站在那張巨大的人物關係圖前,面無表情。

那張圖上,早已用硃筆和墨筆,密密麻麻地勾勒出了一張覆蓋整個京城官場的巨大蛛網。

聽到彙報,他一言不發,只是平靜地拿起一支蘸飽了硃砂的狼毫筆。

他抬起手,筆尖在那張巨大的蛛網上,從“吳中則”的名字上,緩緩拉出一條嶄新的、血紅色的絲線,精準無比地,連線到了另一端“李參議”的名字上。

動作沉穩,落筆無聲。

那張網,又多了一根罪孽的墨跡。

第二天,皇家舊檔書庫。

蕭慎準時出現在那座資訊的墳場,他沒有急於去尋找任何與“柳”字有關的蛛絲馬跡,那太愚蠢,也太容易暴露。

他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重新編目”的偽裝工作之中。

他以驚人的效率,將甲字號庫房所有典籍分門別類,那股專注和冷酷的氣場,讓周圍幾個奉命監視他的太監,個個不寒而慄,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在繁雜的故紙堆裡,他不動聲色地,翻閱著所有關於京中大藏書家的記載,特別是那些記錄了人物軼聞、性格喜好的雜記。

很快,他找到了目標。

“趙豐年,字伯謙,戶部員外郎……其人不可一日無書,尤愛宋版善本,平生最自負者,乃其所藏一部宋版《禮記註疏》,常於文會之上與人誇耀,號稱‘天下第一善本’,若有片語訛誤,則捶胸頓足,三日不食。”

蕭慎看著這段文字,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絲冰冷的、獵人般的笑意。

計上心來。

蕭慎利用新任主簿的職務之便,調閱了書庫最深處、早已被遺忘了數十年的丙字號庫房。

在一堆殘破不堪的卷宗裡,他找到了一套極為罕見的、前朝大儒手抄的漢代《禮記》孤本註解。

此書早已殘缺不全,卻字字珠璣。

他以驚人的記憶力和學識,在其中找到了三處與趙豐年那本宋版《禮記註疏》的觀點相互矛盾、甚至可以從根源上顛覆其結論的關鍵段落。

他沒有聲張,而是將這些段落逐字逐句謄抄下來,並附上了自己旁徵博引的詳細考據,以及幾個看似謙恭、實則招招致命的疑問。

他沒有做任何結論,只是將這份足以讓任何一個真正的學者和藏書家為之瘋狂的“學術炸彈”,精心偽造成了一份“後輩學子無意中發現的、百思不得其解的千古學術難題”。

準備好這份足以致命的“魚餌”後,蕭慎平靜地將其收入袖中。

他知道,直接拿著金銀去拜訪,只會被當成一個趨炎附勢的無恥之徒,被掃地出門。

但他若以“為一個困擾數日的千古學術難題,斗膽上門求教於伯謙先生這位當世大儒”的名義登門,那個自負到極點的趙豐年,為了維護自己“天下第一善本”和“當世大儒”的名聲,絕無可能將他拒之門外。

他要的,不僅僅是進入趙府。

更是要以一個“同道中人”的身份,名正言順地,走進趙豐年那間從不示人的、傳說中藏有無數孤本善本的……私人書房。

何敬忠的書房內,氣氛熱烈如火。

“錢袋子”趙豐年將一張五千兩的銀票,豪邁地拍在了桌上,聲音洪亮:“何公,為天下正道,區區身外之物何足掛齒!這只是第一筆,後續若有需要,我趙某絕不皺眉!”

“筆桿子”盧文傑興奮道:“我已聯絡了國子監的幾位同窗,他們明日便會將檄文貼遍京城大小書院,定要讓那張煜聲名掃地,成為過街老鼠!”

何敬忠滿意地撫著長鬚,看著自己這兩位左膀右臂,眼中滿是欣慰與豪情。

“好,好!文有檄文,武有錢糧,人脈亦已打通。張煜小兒眾叛親離,末日不遠矣!”

三人相視而笑,充滿了即將改寫歷史、撥亂反正的萬丈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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