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掌中之物(1 / 1)
萬卷樓三層,宋元珍本閣。
當蕭慎那句天真無邪的“尋找解藥”話音落下,趙豐年眼中的最後一點血色,也如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噗通。”
他雙腿一軟,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的骨頭,徹底癱倒在身後的太師椅上。
那張保養得宜的老臉,此刻慘白如紙,嘴唇翕動,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彷彿一隻被扼住咽喉的垂死野獸。
他伸出劇烈顫抖的手指,指著那張剛剛恢復了空白的“柳心紙”,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引以為傲的城府、畢生積累的財富與地位,都在這一刻,被那句輕飄飄的話語,徹底擊碎,碾得粉碎。
面對這近乎崩潰的一幕,蕭慎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不急不忙地將那張致命的“柳心紙”從銅網上取下,用一方上好的絲帛小心翼翼地包好,彷彿那不是一份催命符,而是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稀世珍寶。
然後,他竟施施然地走到一旁,為早已魂飛魄散的趙豐年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香茗,雙手奉上。
他的動作沉穩,眼神清澈,語氣溫和得如同一個正在孝敬長輩的晚輩。
“趙公,切莫激動。看來這藥性猛烈,連氣味都能影響心神。您先潤潤喉,我們從長計議。”
“啪!”
滾燙的茶水被趙豐年猛地揮手打翻,名貴的建窯茶盞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那聲音嘶啞、乾澀,充滿了被徹底擊潰的絕望。
“這不是藥……是……是催命符!”
蕭慎聞言,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絲恰如其分的“震驚”,隨即,那震驚又迅速化為一種石破天驚的“恍然大悟”。
“催命符?學生愚鈍……啊!我明白了!”
他猛地一拍手,那張清瘦的臉上瞬間佈滿了義憤填膺的怒火,彷彿剛剛才想通了其中所有的關竅!
“好個歹毒的何敬忠!好個陰險的盧文傑!他們……他們竟敢利用您的萬卷樓,用這等秘術藏匿如此大逆不道之物!趙公,您……您是被他們給陷害了!”
“陷害”二字,如同一道劃破無盡黑暗的神光,狠狠照進了趙豐年那早已被絕望填滿的內心!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爆發出一種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時的、病態的狂喜!
他一把死死抓住蕭慎的衣袖,那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布料撕裂,語無倫次地附和著,彷彿在催眠自己。
“對!是陷害!老夫……老夫是被他們脅迫的!是被陷害的!”
“既然是陷害,我等更不能坐以待斃!”蕭慎順勢引導,語氣悲憤,充滿了同仇敵愾的決絕,“為了將這些奸賊一網打盡,向陛下呈上鐵證,我們必須知道這份名單上究竟有多少人!這‘藥方’,我們必須研究完整!”
在趙豐年急切到近乎於瘋狂的點頭中,蕭慎重新將那張“柳心紙”置於炭火之上。
這一次,趙豐年的眼神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病態的、急切的期盼。
在那雙渾濁老眼的注視下,一個個平日裡道貌岸然的名字,如同從地獄中爬出的冤魂,再次浮現。
當看到名單末尾那個用硃筆寫下的、代表著無上尊榮的封號時,趙豐年更是嚇得渾身一哆嗦。
“……靖安王……”
一個早已不過問朝政、卻依舊在軍中有著巨大影響力的遠支宗室親王的名字,赫然在列!
蕭慎一邊口中唸唸有詞地“辨認藥材”,一邊將所有名字與官職,如同用刻刀一般,深深刻入了自己的腦海。
待整份名單完全顯現,蕭慎又將其徹底冷卻,使其恢復了原狀。
他轉過身,面色凝重地看著趙豐年,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後怕與同仇敵愾的凝重。
“趙公,現在您明白了吧?這些國之蛀蟲,竟將您這清白之地,變成了他們的罪惡巢穴!如今我們窺破了他們的秘密,這萬卷樓,已經不是藏書閣,而是你我的囚籠!他們隨時可能殺人滅口!”
趙豐年此刻早已六神無主,將蕭慎視作唯一的依靠,顫聲問道:“那……那該如何是好?先生,你一定要救我!”
蕭慎沉吟片刻,眉頭緊鎖,彷彿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為今之計,只有險中求勝!”他斬釘截鐵地說道,“我需要將這份‘罪證’的‘摹本’送出去,交給我一位在京兆府任職的遠房表兄。他為人剛正,嫉惡如仇,或可找到門路,將此事捅到天聽!”
“可是……”趙豐年急道,“我們被困於此,訊息難出啊!”
“此事,還需趙公您親自出面。”蕭慎的目光變得銳利,“您必須想一個萬無一失的藉口,比如讓我出門為您尋訪一本早已絕跡的古籍,遣我出府。只有這樣,才能避開那些奸人的耳目,為我們博得一線生機!”
此刻的趙豐年,已將蕭慎視為唯一的生機。
他哪裡還有半分懷疑,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下來,那語氣,彷彿是在宣誓效忠。
“先生放心!老夫……老夫就算是拼了這條老命,也一定為您創造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