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墨海藏針(1 / 1)

加入書籤

趙豐年一夜未眠。

當第一縷晨曦刺破窗欞時,他已然從那個六神無主的藏書家,變回了在宦海中沉浮數十年的戶部員外郎。

恐懼並未消散,只是被一層更厚、更精湛的演技,死死地壓在了心底最深處。

他沒有直接命令放行,而是先將管家叫到了萬卷樓前,當著蕭慎的面,毫無徵兆地,勃然大怒!

“廢物!一群廢物!”他將一本名貴的宋版典籍狠狠摔在地上,那張保養得宜的老臉漲得通紅,聲音尖利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老夫養你們何用?蕭先生為考據一部典籍,需要一本《南華經註疏》的宋版孤本做參照,你們這群蠢材竟在府裡找了整整一夜都找不到!耽誤了為萬卷樓編目這等流芳百世的大事,你們擔待得起嗎?”

管家被罵得噤若寒蟬,連同周圍的幾個僕役,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喘。

趙豐年的表演無懈可擊,既為蕭慎的出府創造了一個天衣無縫的理由,又將此事的重要性拔高到了“家族清譽”的層面,足以堵住任何人的悠悠之口。

在管家連滾帶爬地跑去備馬和準備出府令牌的間隙,蕭慎獨自回到書案前。

他沒有急於動筆,而是緩緩閉上了雙眼。

瞬間,一座比萬卷樓更宏偉、更清晰的虛擬書閣,在他的腦海中轟然構建。

那份足以顛覆朝堂的反叛名單,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化作了一本本典籍,整齊地排列在記憶宮殿的書架之上,纖毫畢現。

何敬忠、盧文傑、吳中則……每一個名字,每一個官職,都對應著一本他昨日在萬卷樓中親手翻閱過的書。

而那個最驚世駭俗的名字--“祁王·李玄貞”,則化為了一本被置於最高處的、鎏金封皮的皇家玉牒。

他已將這份死亡名單,連同它所有的細節,用一種超越凡俗的方式,深深刻印在了自己的靈魂之中。

睜開眼,他平靜地取出一張素雅的信箋,開始給他那位素未謀面的“遠房表兄”張煜寫信。

信的開篇,是再尋常不過的問候與寒暄,隨即,筆鋒一轉,進入了正題。

信的內容是請教幾個極為生僻的學術問題,並請求對方幫忙在京城各大書坊中尋覓幾本珍稀古籍,字裡行間,充滿了學者的嚴謹與謙恭。

然而,在信件的正文裡,他用一種看似尋常的學者口吻寫道:

“……關於‘讖緯之說’,小弟於《抱朴子·內篇》卷四,第七頁,第三行,首字處,略有心得,然百思不得其解,望兄指點一二……”

“……又及‘清談誤國’之辯,或可參看《世說新語》卷八,第十一頁,第五行,第九字之批註,其觀點與當世大儒相悖,不知兄以為何如……”

“……至於那祁王舊事,更是撲朔迷離。弟偶於《大幹宗室玉牒·卷二》,第六頁,第九行,見‘玄貞’二字旁有細微墨點,恐為前人筆誤,此事體大,不敢妄言……”

每一句引用,都精準地指向萬卷樓內的一本真實存在的書,以及一個精確到字的位置。

這些被引用的字連在一起,就構成了“何敬”、“盧文傑”、“吳中則”的名字,以及最關鍵的“祁王·玄貞”!

這份名單的金鑰,就是這座萬卷樓本身。

除非敵人能將整座樓的書籍版本、頁碼、批註全部復刻,否則這封信就是一堆毫無意義的學術囈語。

墨海藏針,天衣無縫。

蕭慎將信小心折好,放入袖中最貼身處。趙豐年已在通往後巷的偏門處等候多時,他親自將一塊刻有趙府徽記的通行令牌和一袋沉甸甸的銀子塞到蕭慎手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急切到變調的聲音囑咐道:“先生,萬事小心!老夫……老夫全家老小的性命,皆繫於先生一身了!”

他甚至親自為蕭慎整理了一下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儒衫的衣領,姿態卑微到了極點,彷彿蕭慎不是他的門客,而是他的救世主。

蕭慎登上早已備好的馬車,在車伕的一聲吆喝中,緩緩駛出巷口。

他沒有回頭,但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後那扇門後,趙豐年那灼熱而恐懼的目光,如芒在背。

然而,他們都未曾注意到,在趙府後院牆角一處修剪花木的園丁,在馬車駛過後,緩緩直起了身子。

他放下了手中的剪刀,眼神冰冷銳利,與方才那副卑微恭順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目送著那輛毫不起眼的馬車消失在長街的盡頭,隨即轉身,快步走向了府內另一處不起眼的角門。

吏部尚書府,書房之內,氣氛肅殺。

何敬忠正捻著花白的鬍鬚,聽著盧文傑慷慨激昂地彙報著輿論造勢的最新進展。

一名心腹僕役匆匆入內,呈上了一張小小的字條。

何敬忠展開一看,只見上面用暗語寫著寥寥數字。

“魚已出淵。”

他的臉上,緩緩露出一抹殘忍的微笑。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