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京城棋局(1 / 1)
吏部尚書府,書房之內,氣氛肅殺。
何敬忠緩緩放下手中那張寫著“魚已出淵”的密報,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上,沒有半分喜悅,只有一片冰冷的、再無波瀾的平靜。
他抬起眼,看著面前那個身形精悍、眼神如鷹的男子,正是前日偽裝成園丁的阿鷹。
“跟住他,”何敬忠的聲音平淡,不帶一絲感情,“看他去哪,見誰。若他有任何傳遞訊息的舉動,不必請示,就地格殺,處理乾淨。”
阿鷹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那眼神,像一柄早已開刃、只待飲血的刀。
他無聲地後退一步,整個人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書房的陰影之中。
隨即,京城之中,一張由差役、地痞、暗探組成的無形之網,隨著那輛駛出趙府後巷的馬車,悄然張開。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朱雀大街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咯噔”聲。
蕭慎閉目養神,身體隨著車廂的顛簸微微晃動,彷彿一個因勞累過度而陷入沉睡的書生。
然而,他那微微掀起的眼簾,卻透過車窗的縫隙,死死地鎖定在街邊一家綢緞莊門口,那塊用來迎客的、擦得鋥亮的巨大銅招牌上。
在銅牌那微微晃動的倒影中,一幅無聲的獵殺圖,正緩緩展開。
一輛賣雜貨的板車,不緊不慢,始終與自己的馬車保持著五十步左右的距離,既不靠近,也不遠離。
兩名看似互不相干、正在街邊閒逛的路人,一個賣糖葫蘆,一個看字畫,卻總能在每一個路口,以一種看似巧合的方式,重新出現在馬車的側後方。
三組人馬,一個品字形的包圍圈,配合默契,分工明確。
蕭慎的心,沉入了冰潭,臉上卻依舊古井無波。
他確認,自己被盯上了,而且對方是行家。
“師傅,”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聽不出半分波瀾,“去東市,我想買一支‘湖州’的狼毫筆。”
“好嘞!”車伕應聲甩了個鞭花,馬車輕快地一轉,一頭扎進了京城最繁華、也最擁擠的東市。
瞬間,鼎沸的人聲、嘈雜的叫賣、混行的車馬,如同一股洶湧的洪流,狠狠地衝刷著這片無形的獵場。
追蹤者的隊形,瞬間被打亂。
那輛板車被堵在了一個賣活魚的攤子後,動彈不得。
那兩名路人,也被擁擠的人潮衝散,只能焦急地踮著腳,試圖在人海中重新鎖定目標。
就在市場最混亂、人流最密集的地段,蕭慎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靜。
“停車。”
馬車堪堪停穩。
蕭慎掀開車簾,沒有下車,而是直接從懷裡摸出了一張五十兩的銀票,遞到早已被擠得滿頭大汗的車伕面前。
車伕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這筆錢,足夠他買下三輛這樣的馬車!
蕭慎將一個空信封塞到他手中,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冷冷說道:“繼續往前,去城西的‘翰林書齋’,將此信交給我表兄張煜。這銀子是你的了,但若此事辦砸……”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替他回答了一切。
“辦得成!辦得成!”車伕被這從天而降的鉅款砸得頭暈目眩,哪裡還顧得上其他,他一把搶過銀票和信封,如同打了雞血般,狠狠一揚馬鞭,嘴裡高喊著:“駕!駕!”,駕著那輛空車,奮力向前衝去。
一個完美的、移動的誘餌,就此誕生。
而在他收錢、駕車、前衝的這一瞬間,蕭慎早已矮下身子,如同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悄無聲息地鑽入了擁擠的人群。
他順手從一個貨郎擔上拿起一頂最普通的竹編斗笠戴在頭上,微微壓低帽簷,轉瞬之間,便徹底消失在了人潮人海之中。
大部分追兵果然被那輛橫衝直撞的馬車引走,急急忙忙地向城西追去。
一炷香後,蕭慎獨自一人,七拐八繞,來到了一間名為“聽雨軒”的僻靜茶館。
茶館不大,客人寥寥,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廉價茶葉的苦澀味道。
這是他和張煜早就約定好的幾個備用聯絡點之一,一個毫不起眼,卻最安全的地方。
他沒有見任何人,只是像個最普通的茶客,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點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
茶館的角落裡,有一個供客人隨意取閱的舊書架。
蕭慎慢條斯理地喝完半壺茶,緩緩起身,信步走到書架前。
他看似隨意地翻找著,最終,從一堆蒙塵的演義話本中,抽出了一本封面早已泛黃的《茶經》。
回到座位,他將書冊攤開,藉著自己的身體和寬大儒衫的遮擋,迅速將那封用“書籍密語”寫就的信,從袖中取出,熟練地塞入了這本書早已被特意挖空的書脊之中。
隨後,他將書不差分毫地放回了原位,結賬,從後門離去。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知道,一個時辰後,那個年輕的魔鬼,會以同樣的方式來此“看書”,取走這份足以引爆整個朝堂的死亡名單。
蕭慎自後門步入一條安靜的窄巷,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稍稍鬆懈了幾分。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出巷口的瞬間,腳步,猛地停滯了。
巷子的盡頭,一個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時,正靠在斑駁的牆壁上,用一小片竹籤,慢條斯理地剔著牙。
正是那個偽裝成“園丁”的阿鷹。
他並未被馬車騙過。
他甚至沒有去追。
他只是憑藉著野獸般的直覺和豐富的經驗,直接判斷出蕭慎的真正目的,並提前鎖定了這片最適合進行秘密聯絡的區域。
阿鷹吐掉嘴裡的竹籤,臉上帶著一絲貓捉老鼠的、殘忍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