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請君入甕（1 / 1）
京城，工部尚書府，書房。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名貴的紫檀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工部尚書王安手持一柄小巧的銀剪，正一絲不苟地修剪著一盆羅漢松。
他神情專注，彷彿這盆景便是整個天下，每一次剪裁都經過深思熟慮，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心腹管家侍立一旁，正低聲彙報著近幾日在京城官場中悄然流傳的秘聞。
“……老爺，如今外面傳得有鼻子有眼，都說攝政王殿下得了一份神仙水泥方子，可那方子似乎天生帶煞，偶爾會導致牆體無故開裂。王爺正為此事煩心呢。”
王安“咔嚓”一聲，剪去一截多餘的枝椏，頭也不抬，渾濁的老眼中沒有半分波瀾。
“無稽之談。”他淡淡地斥了一句，“王爺的百年大計，豈是爾等可以妄議的？傳話下去，府裡的人再敢嚼舌根，家法伺候。”
“是，是，老奴明白。”管家連忙躬身應諾，心中卻暗自腹誹。
您嘴上說得輕巧，可這幾日，您讓他派人打探這流言源頭的次數，可比誰都勤。
王安放下銀剪，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
他敏銳的政治嗅覺告訴他，這看似荒誕的流言背後，必然隱藏著某種東西。
是政敵的攻訐？
還是……某種天賜的良機？
……
南陽府，伏牛山深處。
鷹揚衛百戶趙克，此刻的臉色比他身上那套被石灰粉染得灰白的夜行衣還要難看。
“咳咳……呸！他孃的！”他狼狽地從一個土坑裡爬出來，吐出一口帶著白灰的唾沫，俊朗的面容上沾滿了灰塵，活像剛從麵粉缸裡撈出來。
在他身後，十幾個同樣“白頭粉面”的鷹揚衛精銳，正手忙腳亂地試圖從一張塗滿了蜂蜜的巨大藤網上掙脫。
黏糊糊的蜂蜜沾滿了他們的頭髮和衣甲，引得林子裡的蜂群“嗡嗡”作響，如同找到了新大陸，圍著他們瘋狂打轉。
“大人！救命啊！蜇死我了！”
“這網……這網有毒！”
趙克氣得七竅生煙。
他率領的這支小隊，是鷹揚衛裡最擅長追蹤和滲透的精銳，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他們順著線索，耗費了一天一夜，終於找到了那個所謂的“秘密貨倉”。
山洞入口布置得煞有介事，甚至還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崗哨。
可他們剛一摸進去，便觸發了連環陷阱。
先是漫天石灰粉從天而降，嗆得他們睜不開眼；緊接著腳下一空，落入了這塗滿蜂蜜的捕獸網。
這哪裡是陷阱，分明就是一場惡作劇！
“都給我閉嘴！”趙克怒吼一聲，拔出腰刀，三兩下便將藤網割斷。
他帶著一群黏糊糊、被蜜蜂蜇得滿頭是包的屬下，衝進了山洞深處。
山洞裡空空如也，只有一個火把孤零零地插在石壁上。
火光下，一行用木炭寫就的、歪歪扭扭的大字，正無聲地嘲笑著他們。
“鷹爺們，南陽府‘醉仙樓’的燒雞不錯，賬已結，慢用！”
“噗！”
趙克只覺得喉頭一甜，一口老血險些噴了出來。
他明白了，自己被耍了。
對方根本就沒想過要隱藏什麼，而是故意設下這個漏洞百出的局，目的只有一個--拖延時間！
“收隊！”他咬牙切齒地低吼道，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屈辱與殺意，“給我查！把那個‘萬源商號’的底細，給我查個底朝天！我要讓他們知道，戲耍我鷹揚衛，是要用命來還的！”
他耗費了整整兩天時間，卻只收獲了一身的狼狽和滿腔的怒火，徹底失去了對目標的最佳追蹤時機。
……
京城，琉璃廠，一家毫不起眼的舊書坊。
王安的心腹管家正遵照老爺的吩咐，在故紙堆裡蒐羅著一些關於營造工藝的古籍。
他正看得不耐煩，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一個衣衫襤褸、形容枯槁的中年文士，正抱著一摞破舊的書冊，與書坊老闆爭執著什麼。
“老闆，您就行行好，再多給二兩銀子吧！這可都是我祖上傳下來的寶貝啊！”
“去去去！一堆破爛玩意兒，給你五兩銀子都是看你可憐！”
兩人推搡之間，那文士腳下一個踉蹌，懷裡的書冊頓時散落一地。
管家本沒在意，正要繞開，卻見那文士驚慌失措地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去撿拾，嘴裡還唸叨著：“傳家的寶貝，可不能丟了……”
就在這時，一本看似普通的青皮古籍掉落在管家腳邊，書頁因撞擊而散開，幾張泛黃的、寫滿了符號和文字的舊紙，從書頁的夾層中飄了出來。
管家眼尖，一眼便瞥見那紙上畫著類似窯爐的精密圖樣。
他心中一動，正要彎腰去撿，那文士卻像見了鬼一樣，一把將那幾張紙搶了過去，飛快地往懷裡揣。
這個動作，徹底勾起了管家的疑心。
“站住！”他厲喝一聲，身後的兩個家丁立刻上前，將那文士死死按住。
管家走上前，冷笑著從那文士懷裡，將那幾張紙搜了出來。
他展開一看，只見上面竟是一份構造精密的水泥配方，其中幾處關鍵的配比似乎被人用硃筆塗改過，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批註，寫著：“此法過烈，石骨不均，易生裂紋，慎用。”
管家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立刻將這份配方和那個嚇得魂不附體的“破落戶”，一併帶回了尚書府。
……
深夜，王安的書房燈火通明。
他將那份從天而降的配方平攤在桌案上，又將京城裡流傳的“神方有瑕”的秘聞在腦中過了一遍，兩條看似毫不相干的線索，在這一刻，完美地串聯在了一起！
一幅清晰的“真相”圖景，在他腦中轟然成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王安那雙渾濁的老眼中，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斷定，這必然是攝政王手下某個負責燒製水泥的工匠，因賞賜不公或心懷怨憤，私自偷出了配方的核心部分，想拿出來變賣換錢，結果陰差陽錯，竟落到了自己的手裡！
他看著配方上那句“易生裂紋”的批註，與流言中的“微瑕”兩相印證，心中再無半分疑慮！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激動得渾身顫抖，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孫承佑那個廢物，不知從哪弄來一份來路不明的方子就想邀功，簡直是愚不可及！
而自己，不僅拿到了真正的核心配方，還知道了它的缺陷所在！
這是什麼？
這是上天賜予他取代工部、在攝政王面前立下不世之功的絕佳機會！
只要他能“改良”這份配方，補上那“易生裂裂紋”的缺陷，他王安的名字，將響徹整個大景！
他將成為攝政王百年大計中，最不可或缺的股肱之臣！
那一瞬間，壓抑了數十年的野心，如同被點燃的火山，在他心中猛烈地噴發出來。
他自以為看穿了一切，殊不知，他的每一步“聰明”的判斷，都精確無比地，踩在了千里之外那個年輕人為他預設的節點上。
他，已經咬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