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十里坡的請柬(1 / 1)
孫承佑枯坐了一夜,天色微明時,那封來自“故人”的請柬彷彿一塊燒紅的烙鐵,在他掌心反覆炙烤。
去,還是不去?
去,城外鷹揚衛的天羅地網如狼似虎;不去,那份即將釀成滔天大禍的預感,又如萬千螞蟻,啃噬著他身為一個技術官僚最後的良知。
“大人,您……一宿沒閤眼?”
跟隨他多年的老木匠福伯,端著一碗熱粥走了進來,看著孫承佑那張憔悴不堪的臉,滿是擔憂。
孫承佑長嘆一聲,將困境和盤托出:“鷹揚衛封鎖了所有出城的要道,盤查之嚴,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這十里坡,怕是龍潭虎穴,去不得了。”
福伯將粥碗放下,聽完後卻嘿嘿一笑,滿是褶子的臉上露出一種民間智慧獨有的狡黠:“大人,官府的法子,是堵活人的路。可要是……死人呢?”
“死人?”孫承佑一愣。
“沒錯。”福伯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精光,“咱們連夜趕製一具薄皮空棺,就對外說,我那不成器的小孫子,昨夜突發惡疾,暴斃了。咱們扮作一支送葬的隊伍,哭哭啼啼往城外走。自古以來,官差最忌諱的,就是衝撞了白事,沾染了晦氣。尤其是這種急病死的,他們躲都來不及,哪還有心思仔細盤查?”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孫承佑腦中所有的官場規矩和條條框框。他呆呆地看著福伯,半晌才吐出幾個字:“這……這能行嗎?”
“大人,您就瞧好吧!”
次日清晨,一支氣氛悲慼的送葬隊伍,從石橋鎮緩緩向南陽府城外的方向駛去。
隊伍最前方,幾名老工匠披麻戴孝,哭得“驚天動地”。
孫承佑的管家更是影帝附體,一把鼻涕一把淚,手中攥著一串早已準備好的賞錢。
孫承佑則獨自坐在隊伍中間的一駕馬車內,心提到了嗓子眼。
車隊行至關卡,果然被一隊眼神銳利的鷹揚衛攔了下來。
“站住!什麼人?!”
管家連滾帶爬地湊上前,哭嚎道:“軍爺,行行好!我家小主人昨夜突發時疫,去了!這……這不敢在鎮上停靈,得趕緊出城尋塊地埋了啊!”
他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將一錠分量不小的銀子,塞進了為首那名小旗官的手裡。
那小旗官本還想盤問,一聽到“時疫”二字,臉色瞬間就變了,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捂住了口鼻。
周圍計程車兵們更是面露嫌惡與畏懼,看那口薄皮棺材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團瘟疫。
“行了行了!晦氣!”小旗官掂了掂手裡的銀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快走快走!別在這兒礙眼!”
隊伍緩緩啟動。
孫承佑坐在馬車裡,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前方那口空棺之內,福伯為了逼真而刻意壓抑著的、平穩的呼吸聲。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些自己過去從未放在眼裡的民間智慧,竟蘊含著如此強大的力量。
與此同時,城西舊軍營。
桃源商會的施粥活動搞得有聲有色,熱氣騰騰的米粥香氣飄出老遠,吸引了數以百計的城中饑民。
巨大的粥棚前排起了長龍,場面混亂卻有序。
城樓之上,鷹揚衛百戶趙克對此嗤之以鼻。
“一群蠢貨,以為靠這點小恩小惠收買人心,就能讓我放鬆警惕?”他對著副手冷笑道,“傳令下去,給我盯緊了!任何一個進出粥棚的生面孔,都給我記下!”
他卻沒發現,這看似愚蠢的善舉,恰好為情報的傳遞,創造了最完美的“噪音環境”。
粥棚下,管事周平親自掌勺,忙得滿頭大汗。
一個衣衫襤褸、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乞丐”擠到他面前,顫巍巍地遞上一個破碗。
周平舀起一勺滾燙的米粥,正要倒入碗中,手腕卻“不經意”地一抖,半勺粥都灑在了地上。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老人家!”他連忙道歉,趁著彎腰去扶那“乞丐”的瞬間,右手飛快地從對方那隻伸出的、髒兮兮的破碗底下,揭下了一張被米湯黏住的、薄如蟬翼的紙條。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如閃電,在周圍嘈雜的人聲和升騰的蒸汽掩護下,無人察覺。
孫承佑的隊伍安全出城,他在一處岔路口與眾人分開,獨自一人,心懷忐忑地走向了十里坡的方向。
那座廢棄的土地廟早已破敗不堪,神像都已坍塌了半邊。
孫承佑預想中的接頭人,或許是青面獠牙的煞神,或許是仙風道骨的高人。
結果,他在廟後,只看到了一個正在鋤地的老農。
那老農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短打,皮膚被曬得黝黑,手上滿是老繭,看起來與這十里八鄉任何一個莊稼漢都別無二致。
孫承佑心中疑竇叢生,正要上前盤問,那老農卻像背後長了眼睛,頭也不抬地開口了。
“孫大人,您比約定的時候,早了一刻鐘。”
聲音沙啞,平淡,卻讓孫承佑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他強作鎮定:“你……你是誰?你怎麼認得老夫?”
老農這才直起身,從懷裡掏出一塊用油布包裹的東西,遞了過去。
孫承佑疑惑地開啟,發現裡面是一塊早已凝固的蠟印。
他下意識地從懷中取出自己的官印一對,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擊!
那蠟印上,竟將他官印右下角一個因常年使用而磨損出的、獨一無二的細微缺口,復刻得纖毫不差!
這等眼力,這等手段!
“現在,信了嗎?”老農,代號“老梁”,平靜地問道。
孫承佑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他收起官印,對著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老農,深深地作了一揖:“敢問……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
“我只是個種地的。”老梁沒有過多廢話,直接將他引至廟內,從神像底座下,取出了一小塊水泥樣品,“孫大人,您是行家,看看這個。”
孫承佑接過樣品,只一眼,臉色便徹底變了。
他用指甲一掐,那看似堅固的水泥竟簌簌掉下粉末!
“這……這便是王安那廝的‘神仙方子’?”
“不錯。”老梁的聲音陡然變冷,“我家先生已經推演出,用此物修建兵工廠風道,一旦爐火全開,整個地下工事將成一座毒氣煉獄,數千工匠,無一生還。”
孫承佑聽得渾身冷汗,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不僅僅是官場傾軋,而是一場針對數千無辜工匠的、慘絕人寰的血腥屠殺!
老梁看著他煞白的臉,將李澈的最終計劃和盤托出。
“先生的意思,不是讓您去衝鋒陷陣。您是工部侍郎,技術,是您最大的武器。”
“您只需回到南陽,光明正大地,以‘技術勘誤’的名義,要求對王安這批新水泥,進行一次公開的耐火性測試。”
“屆時,我們會安排好一切。”
看著老梁那平靜卻又充滿力量的眼神,孫承佑緊緊攥住了手中那塊劣質的水泥樣品。
他知道,自己不僅是為了活命,更是為了一場遲來的正義,為了那數千條即將逝去的性命。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嘶啞,卻堅定如鐵。
“好!”
鷹揚衛指揮所內,趙克收到了關卡放行一支送葬隊伍的例行報告。
他隨口問了一句:“誰家的?”
副手答:“據說是工部那個孫侍郎的遠親。”
趙克皺了皺眉,隨即舒展開來:“一個被趕出京的喪家之犬,還這麼多破事。不必理會,讓他自生自滅去。我們的重點,是軍營裡那群‘送財童子’,盯緊了!”
他的注意力被成功轉移,完美地錯過了那條足以致命的、最大的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