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線穿牆(1 / 1)
南陽城外,長亭驛。
桃源商會的五十輛巨型篷車如同一條蟄伏的長龍,安靜地盤踞在官道一側。
車隊管事周平,一個看起來敦厚老實的胖子,正滿臉堆笑地與一隊前來“護送”的鷹揚衛交涉。
“軍爺,您看,我們真是來行善積德的。這車上都是糧食藥材,斷沒有半個歹人。”
為首的鷹揚衛總旗官皮笑肉不笑,馬鞭一指城西方向:“廢話少說!百戶大人有令,你們商隊心懷百姓,朝廷也不能虧待了你們。城西舊軍營地方寬敞,正好給你們屯放物資,也方便你們施粥贈藥。”
周平臉上的笑容一僵,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軍爺,這……這軍營重地,我們商賈之家,恐怕不妥吧?”
“沒什麼不妥的!”總旗官的語氣不容置疑,“這是命令!要麼,就地遣散,滾回你們的桃源縣去!”
一番拉扯之後,周平最終還是“萬般無奈”地選擇了服從。
在數十名鷹揚衛精銳的“護送”下,龐大的車隊浩浩蕩蕩地駛入了那座四面高牆、唯一的出口被重兵把守的舊軍營。
城樓之上,鷹揚衛百戶趙克手持單筒望遠鏡,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看著那五十輛大車盡數入營,沉重的鐵閘門在車隊身後“轟隆”一聲緩緩關閉,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獵人般的、智珠在握的冷笑。
“大人,商隊已全部入營,五十輛大車,一百二十七人,一個不少,都已登記在冊。出口也已派雙倍人手封死,插翅難飛。”副手在一旁躬身報告。
趙克滿意地點了點頭,放下望遠鏡,端起茶杯,輕呷一口。
“很好。這群老鼠終於被關進了米倉,就看他們什麼時候忍不住要偷米了。”他眼中閃爍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傳令下去,嚴密監視,但不要打草驚蛇。我倒要看看,他們背後到底是誰在故弄玄虛。”
然而,他看不到的是,就在那扇巨大的鐵閘門關閉的瞬間,軍營之內,車隊管事周平臉上那副謙卑恭順的表情,如同面具般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而銳利的笑意。
他轉身,對著身旁的心腹,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下令:
“大人神機妙算,這籠子,可比南陽城裡任何一家客棧都安全。”
他頓了頓,眼中寒芒一閃。
“傳令下去,‘帳篷’搭起來,把咱們車裡真正的‘藥材’,都請出來!”
一聲令下,那些看起來憨厚老實的“夥計”們動作瞬間變得迅捷如風。
他們熟練地掀開運糧大車的夾層,從中取出的,卻不是什麼米麵口袋,而是一箱箱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散發著冰冷殺氣的精鋼弩箭、特製手雷,以及幾套用於遠端通訊的旗語和燈具!
鷹揚衛眼中的天羅地網,在他們踏入的第一刻,便已悄然變成了桃源縣在敵佔區最堅固、也最致命的秘密堡壘。
城內,一處破敗的民居二樓。
青禾將最後一滴用新原料配製出的、無色無味的顯影藥水,小心翼翼地裝入一個細頸瓷瓶。
她沒有急於聯絡,而是靜靜地等待著。
直到窗外那首古怪的童謠,從最初的零星幾句,匯聚成孩童們追逐嬉鬧時的主旋律,她知道,時機到了。
她取出一本從書齋帶回的、毫不起眼的雜記,翻到一頁,用那特製的藥水,飛快地寫下了一串指向《南亭詩話》具體頁碼的數字座標。
做完這一切,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走到窗邊,將一盆本就擺在窗臺左側的、破敗的蘭花,不緊不慢地,移到了窗臺的右側。
幾條街外,一個正在牆角打盹的乞丐,眼皮不易察覺地動了動。
他緩緩起身,伸了個懶腰,隨即步履蹣跚地沒入了擁擠的人流。
半個時辰後,城中最大的丐幫分舵,一條加密的指令,透過一張張髒兮兮的手,迅速傳遞了出去。
“魚已上鉤,請君收網。”
返回南陽府的官道上,孫承佑正為如何破解那信中謎團而心煩意亂。
馬車行至一處路邊茶寮,他便吩咐車伕停下歇腳。
茶寮不大,只有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中年老闆在忙活。
孫承佑剛一落座,那老闆便端著一壺熱茶,滿臉堆笑地走了過來。
“客官,您請用。”
不知是腳下打滑,還是手上沒端穩,一壺滾燙的茶水,“嘩啦”一聲,竟盡數灑在了孫承佑放在桌上的那本《南亭詩話》上。
“哎喲!客官恕罪!恕罪!”老闆大驚失色,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塊還算乾淨的布巾,手忙腳亂地去擦拭那本溼透了的詩集。
孫承佑本就心煩,正要發作,卻見那老闆在擦拭封皮背面時,那看似慌亂的食指,竟極有規律地、不輕不重地在同一個位置,敲擊了三下。
孫承佑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眼看向那老闆,對方卻依舊是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看不出半點破綻。
回到馬車上,孫承佑屏退了車伕。
他死死地盯著那本詩集的封皮背面,方才那三下敲擊,如同三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他猶豫片刻,將自己水囊裡剩下的清水,緩緩地倒在了那個被敲擊過的位置。
奇蹟發生了。
隨著水漬的浸潤,一行用特殊藥水寫下的、極其淺淡的字跡,如同鬼魅般緩緩浮現。
“以火烤第二十七頁。”
孫承佑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他顫抖著手,點燃了車內的油燈,小心翼翼地將書翻到第二十七頁,放在火苗上方,緩緩烘烤。
隨著溫度的升高,那看似空白的紙頁字裡行間,一行行用青禾親手寫下的、清晰無比的墨跡,終於顯露出了它的真容!
那不是什麼複雜的密碼,而是一句簡單直接、卻又讓他心驚肉跳的指令。
“孫大人,欲知兵工廠真相,明日午時,城外十里坡,廢棄土地廟見。--故人。”
看著這行字,孫承佑只覺得手心全是冷汗。
恐懼,依舊如影隨形。
但他緊緊握住了拳頭,一種即將揭開驚天黑幕的、屬於技術官僚最後的使命感,壓倒了一切。
他做出了決定。
與此同時,送出情報的青禾,也沒有絲毫鬆懈。
她回到藏身的暗室,開始冷靜地檢查自己的武器和裝備--一柄吹毛斷髮的柳葉短刀,幾枚淬了麻藥的鋼針,還有一小包能瞬間發出強光的“閃光散”。
她知道,從現在起,自己不再是躲藏在下水道里苟延殘喘的老鼠。
她是準備出擊的獵鷹。
攻守之勢,已然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