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塵封的指令(1 / 1)
“舊墨書齋”內,黑暗如同一塊厚重的墨錠,將一切光亮都研磨得粉碎。
青禾的身影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那雙眼睛,在從窗欞透進的微弱月光下,閃爍著冷靜而銳利的光芒。
她沒有像無頭蒼蠅一樣胡亂翻找,而是如同一隻最頂尖的獵豹,在自己的領地裡巡視,用一種近乎本能的專業嗅覺,感知著這片死寂空間裡任何不協調的細節。
空氣中,除了舊紙與黴味,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屬於這裡的塵埃擾動氣息。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書架,最終,定格在了最角落的那一排。
那裡的積塵最厚,也最均勻,彷彿百年未曾有人觸碰。
然而,就在書架與牆壁相接的死角,一本書的書脊下方,那層厚厚的灰塵上,有一道極其輕微的、不自然的拖拽痕跡。
那痕跡細如髮絲,若非經過最嚴苛的反追蹤訓練,絕無可能發現。
青禾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悄無聲息地挪過去,伸出纖長的手指,沒有直接去碰那本書,而是先用指尖輕輕拂過周圍,確認沒有觸發任何機關。
隨後,她才穩穩地將那本書抽了出來。
書頁泛黃,封面上四個古樸的篆字在月光下依稀可辨――《南亭詩話》。
找到了!
強壓下心中的一絲喜悅,她迅速翻開書頁。
然而,裡面空空如也,沒有夾層,沒有字跡,甚至連一張折角的書頁都沒有。
青禾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難道……是自己判斷錯了?
她不信。
她將書舉到眼前,藉著月光,一頁一頁地仔細檢查。
就在她的指尖劃過第七頁的頁尾時,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同於紙張的硬點,透過粗糙的紙面,傳遞到了她的神經末梢。
她瞳孔驟縮,將那一頁湊到眼前,幾乎貼在了自己的眼球上。
月光下,一個被透明蠟油完美封住的、比米粒還小的點,靜靜地躺在頁尾的紋路里。
那是一粒曬乾的“勿忘我”花粉。
最高等級標記!
青禾的呼吸,在這一刻幾乎停滯。
根據“紫晶規約”的最高加密協議,標記所在詩篇的平仄規律,就是數字密碼的“奇偶”序列!
她的大腦瞬間化為一臺精密的計算機器。
“平平仄仄平平仄……”
“奇奇偶偶奇奇偶……”
一串毫無意義的音律,在她腦中迅速轉化為一串精準的數字座標。
她立刻翻到對應的頁、行、字,將那些看似毫無關聯的單字一個個抄錄在掌心。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她將它們重新組合。
一行簡短的、卻讓她心頭巨震的指令,赫然成型。
“策反孫承佑,靜待城外援。”
不是撤離,不是潛伏,而是進攻!
是在敵人的天羅地網之中,將一枚已被廢棄的棋子,重新啟用,變成一把足以致命的將軍利刃!
李先生的膽魄與格局,竟宏大至此!
她強壓下心中的震撼,發現那粒花粉標記之下,還有另一套更為複雜的平仄組合。
她再次破譯,得到了第二條資訊:一種特殊顯影藥水的配方,以及獲取材料的城內死信地址。
青禾緩緩合上書,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明白了。
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東躲西藏的獵物。
她是獵人。
石橋鎮,客棧。
孫承佑一夜未眠。
那首古怪的童謠,那封神秘的信,那本薄薄的詩集,像一個巨大的、充滿惡意的漩渦,將他死死地捲入其中,讓他無法呼吸。
恐懼與憤怒,在他心中反覆交織。
他想到了王安那張小人得志的嘴臉,想到了自己傾注了兩年心血、如今卻前途未卜的兵工廠,又想到了那句沒頭沒尾的“故人相邀”。
逃?
又能逃到哪裡去?
這件事已經沾上了邊,以攝政王的手段,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也終究是個死。
天色微明,當第一縷晨光照進客房,將他那張憔悴不堪的臉映得一片慘白時,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眼中所有的猶豫和恐懼,在這一刻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出去的、屬於文人的最後風骨!
他沒有燒掉書信,更沒有繼續南下逃離。
他走到隔壁,敲開了隨行老工匠們的房門。
“諸位,老夫……想去南陽府左近的遠親家暫避幾日。”他看著眾人關切的眼神,撒了一個謊,“你們先行一步,不必等我。”
他決心冒險回去,他要親眼看看,那個所謂的“故人”到底是誰!
他更要親眼看看,王安那個奸佞小人,究竟要把兵工廠帶向何等萬劫不復的深淵!
哪怕是死,他也要死個明白!
那根早已被官場磨平了稜角的脊樑骨,在巨大的危機與一個技術官僚最後的責任感面前,被重新點燃,挺得筆直。
與此同時,南陽城外二十里,長亭驛。
桃源商會的管事,畢恭畢敬地將一份措辭懇切的文書,遞交到了鷹揚衛的崗哨前。
“軍爺,我家東主聽聞南陽封城,城中百姓缺醫少藥,心懷不忍。特備薄粥三百擔,藥材五十車,懇請百戶大人開恩,許我等入城,為國分憂,為民解難。”
這番話,言辭懇切,姿態謙卑,將自己穩穩地立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把一個滾燙的皮球,狠狠地踢給了鷹揚衛。
夜幕降臨。
青禾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夜行衣,如同鬼魅般穿行在南陽城錯綜複雜的暗巷之中。
她按照指令,悄無聲息地來到城西一處早已破敗的土地廟。
她在佈滿蛛網的神像底座下摸索片刻,找到了一個不起眼的鬆動磚塊。
取下磚塊,裡面是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
開啟油布包,裡面是幾小包用不同顏色紙張包好的粉末。
正是配製那種特殊顯影藥水所需的全部化學原料。
現在,萬事俱備。
青禾將小包揣入懷中,抬頭望向城外那片沉沉的夜色,眉頭緊緊蹙起。
只剩下最後一個,也是最艱難的問題:她身陷囹圄,而她的目標孫承佑,卻在城外。
中間,隔著鷹揚衛的天羅地網。
鷹揚衛指揮所內,燈火通明。
百戶趙克看著那份來自桃源商會的文書,氣得臉色鐵青,一把將其拍在桌上。
“好一個為國分憂!好一個為民解難!”他一眼就看穿了這是陽謀,“想用民意來逼我開門?天真!”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對身旁的副手下達了命令。
“回覆他們,可以進城!”
副手一愣:“大人?”
“就讓他們駐紮在城西的舊軍營。”趙克的眼中閃爍著獵人般的精光,“那裡四面高牆,只有一個出口。派一個總旗的兵力,給我把那個出口堵死!我倒要看看,這群披著羊皮的狼,進了籠子,還怎麼耍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