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攻心為上(1 / 1)
書房內,李澈那句雲淡風輕的“打掃乾淨了”,讓蕭青鸞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緩緩落回了原處。
然而,當李澈真的帶著她走向那所謂的“審訊室”時,她心中的不安與好奇,又如同藤蔓般重新滋生、纏繞。
通道並非她想象中那種陰暗潮溼、佈滿蛛網的地牢,恰恰相反,這裡乾燥而潔淨。
牆壁用平整的青磚砌成,每隔三步便鑲嵌著一盞用琉璃罩住的油燈,將整條通道照得亮如白晝,沒有一絲陰影。
他們最終在一面巨大的、光滑如水的黑色“鏡子”前停了下來。
蕭青鸞好奇地走上前,想看看這面能映出人影的奇物。
然而,當她湊近時,卻驚駭地發現,“鏡子”裡映出的並非自己的倒影,而是另一間房間的景象!
房間內,影三被牢牢固定在一張造型古怪的特製木椅上,手腳皆被皮帶束縛,動彈不得。
他正對著她們所在的方向怒目而視,雙目赤紅,顯然是想將敵人的樣貌死死刻在心裡。
可他看到的,只有一面光滑的牆壁,和牆壁上自己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這……這是何等妖法?!”蕭青鸞捂住嘴,聲音因極致的震驚而微微顫抖。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我在看你,你卻看不見我。
這種詭異到無法理解的體驗,比任何刀光劍影都更能撼動人心。
“格物致知而已,算不得妖法。”李澈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聲響起,享受著女帝這副三觀再次碎裂的可愛模樣,“我稱之為‘觀察室’。透過在琉璃的一面塗上特殊的銀汞塗層,就能達到這種從暗處看亮處一覽無餘,而亮處看暗處只見倒影的效果。”
蕭青鸞似懂非懂,但她明白了最關鍵的一點--李澈掌握的,是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規則”層面的力量。
就在這時,觀察室的門被推開。
一個面容普通、氣質沉靜、看起來像個賬房先生的中年人走了進去。
他就是桃源縣負責審訊的王牌,代號“老鬼”。
他手中沒有烙鐵,沒有皮鞭,甚至連一根象徵性的刑杖都沒有。
他拿著的,只是一疊厚厚的、用麻線裝訂起來的卷宗。
“我桃源縣的渣滓!有種就給老子個痛快!”影三見他進來,立刻破口大罵,試圖用最激烈的言語來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
老鬼卻沒有理會他的叫罵,只是自顧自地在影三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將那疊卷宗平攤在桌上,用一種平穩到沒有絲毫波瀾的語調,開始唸誦。
“影三,本名王虎,景成二十三年生於冀州清河郡王家村。五歲喪父,七歲喪母,與胞妹王丫相依為命。”
老鬼的聲音不大,卻透過牆壁上預留的特殊傳聲孔,清晰地傳入了觀察室內。
影三的叫罵聲,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暴怒,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疑。
老鬼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看著卷宗,繼續用那平鋪直敘的語調念著:“景成三十年,清河郡大旱,你為了一口吃的,將唯一的妹妹賣給了人牙子,換了三鬥糙米。同年冬,你被影衛‘青字營’的教習選中,帶回京城秘營。”
“你閉嘴!!”影三猛地掙扎起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中佈滿了血絲。
老鬼卻彷彿沒聽見,繼續道:“景成三十四年,你第一次出任務,在江南金陵府,刺殺鹽運司主簿李德全。你用的兵器是淬了毒的袖箭,從背後下手,一擊斃命。事後,你躲在城外破廟裡,吐了三天三夜。”
“景成三十五年,你在北地執行任務,偶遇一戶農家,想起自己的妹妹,便將身上所有的銀錢都留了下來,還親手為那家的小女孩,雕了一隻木頭小馬。”
影三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那因憤怒而劇烈起伏的胸膛,瞬間停滯。
他死死地盯著老鬼,眼神從驚疑,徹底化為了深入骨髓的駭然!
木雕小馬……那是他此生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的、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他引以為傲的秘密身份,他那用鮮血和死亡鑄就的過往,在此刻,竟被對方用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輕描淡寫地、一字不差地全部揭開!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囚徒,一絲不掛地暴露在審判者的目光之下。
老鬼終於合上了卷宗,抬起頭,第一次正視著眼前這個已是冷汗直流的頂尖刺客。他平靜地說道:
“你是個好哥哥。”
影三的身體,劇烈一震。
“可惜,”老鬼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你妹妹三年前嫁去了鄰村,夫家待她不好。去年冬天,一場風寒,沒熬過去。夫家嫌晦氣,連夜用一張破草蓆捲了,草草埋在了村外的亂葬崗,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不……不可能……你胡說!”
影三猛地抬頭,雙目赤紅如血,一直以來用冷酷和忠誠構築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被這句誅心之言,狠狠地撕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裂痕!
觀察室內,李澈看著這一幕,低聲對早已被這番景象震撼到無以復加的蕭青鸞說道:“摧毀一個人的意志,有時不需要動刀,只需要找到他心裡最柔軟的那個地方,然後,輕輕一按。”
室內,老鬼看著影三那失魂落魄的反應,知道時機已到。
他沒有再繼續刺激對方,而是話鋒一轉,丟擲了一個看似不經意的問題。
“南陽兵工廠的交接,你似乎比趙克知道得更多。看來,你才是‘鬼面’大人真正的心腹。”
這是一個陷阱。
關於兵工廠交接的情報,是從其他俘虜那裡交叉驗證得來的,影三並未直接參與。
然而,此刻心神大亂的影三,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只是下意識地在內心反駁:不,我沒有參與交接,我負責的是……
老鬼看著他眼神中那一閃而過的、細微的情緒波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隨即微笑著指出:“看來,關於你負責的另一條秘密線路,你比我想象的知道得更多。”
影三的臉色,瞬間煞白!
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輸了。
老鬼看著他那徹底崩潰的眼神,終於丟擲了第一個真正的問題。
“現在,我們來談談你的直屬上司,影衛指揮使‘鬼面’。”
“告訴我,除了你們這三支已經暴露的隊伍,他還留了什麼後手,在京城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