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千金易得,一將難求(1 / 1)
天色微明,一夜未眠的蘇州城終於在壓抑的寂靜中迎來了第一縷曙光。
府衙大堂內,最後一個士族家主失魂落魄地離去,空氣中瀰漫著塵埃、冷掉的茶水和宿夜的疲憊氣息。
沈棠將那本決定了無數人命運的賬冊輕輕合上,一夜之間,他打垮了一個百年世家,鎮服了滿城豪紳。
但他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喜悅,反而是一種深沉的思慮。
身旁,剛剛被眾人“推舉”,又經楊文博這位前朝重臣以“特殊時期,便宜行事”之名,正式扶正為蘇州代知府的楊文博,則興奮得滿面紅光。
他看著桌案上堆積如山的查抄清單和沈棠連夜草擬的、宏偉得令人心潮澎湃的建設計劃,只覺得一股建功立業的豪情在胸中激盪。
然而,興奮之餘,一股更深的憂慮很快湧上心頭。
“沈公子,綱要已定,我這就去召集各房主事,讓他們即刻動起來!”楊文博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將這藍圖變為現實。
黎明時分,府衙後堂議事廳。
楊文博精神矍鑠地將沈棠草擬的《蘇州新政綱要》重重拍在桌上,對著堂下六房主事,聲如洪鐘地宣佈了第一批任務。
綱要內容清晰明確:戶房負責清點崔家逆產,工房負責勘測被佔田畝,刑房負責張貼安民告示,籌備以工代賑。
然而,往日裡辦事還算利索的官吏們,此刻卻個個面露難色,彷彿遇到了天大的難題。
“楊大人,”戶房主事率先站了出來,一臉苦相地拱了拱手,“崔家賬目之繁雜,堪稱蘇州之最。各種陰陽賬、流水賬、關係賬盤根錯節,非下官無能,實在是……沒有三五個月的工夫,根本理不清頭緒啊!”
他話音剛落,工房主事立刻跟上,哭喪著臉道:“大人明鑑,城中水道圖紙,前任劉知府在時便說要修繕,結果不知被哪個殺千刀的胥吏弄丟了。如今要重新測繪,需走遍全城,訪遍耆老,這……這耗時耗力,沒個一年半載,怕是……”
就連最簡單的張貼安民告示,刑房的人都推說眼下城中人心惶惶,衙役們昨夜又“損失慘重”,人手嚴重不足,若是貿然張貼,怕引起不必要的騷亂。
一時間,整個議事廳變成了訴苦大會。
人人都有“天大的難處”,個個都表示“心有餘而力不足”。
楊文博聽著這些熟悉的官場辭令,氣得渾身發抖。
他猛地一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放肆!你們眼裡還有沒有朝廷法度?!”
眾人嚇得一縮脖子,卻依舊低著頭,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顯然,他們要麼是舊有利益鏈條上的一環,要麼就是怕得罪城中盤根錯節的其他士族,誰也不願當這個出頭鳥。
楊文博連拍三次桌子,眾人卻依舊陽奉陰違,無人應聲。
最終,這位新官上任的代知府,第一次嚐到了什麼叫“政令不出衙門”的滋味。
他氣得嘴唇發白,回到後堂,對著正在悠閒品茶的沈棠大吐苦水。
“沈公子,我算是明白了!這府衙從根子上就爛了!有錢有策,卻無人可用,這可如何是好!”
沈棠對此毫不意外,他遞上一杯熱茶,平靜地說:“楊大人,舊的肌體生了瘡,剜掉便是,何必指望它自己痊癒?”
他隨即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寫好的告示,遞給楊文博。
“這是我草擬的‘招賢令’。府衙不是沒人嗎?那就面向全城招!”
楊文博接過告示,只看了一眼,便驚得目瞪口呆。
“面向全城招賢?不問出身,不看來路?無論是識字的賬房、懂水利的工匠,還是有管理經驗的商號管事,甚至是落魄的秀才,只要有一技之長,願意為新蘇州出力,一概錄用,待遇從優?!”
他拿著那張紙的手都在微微顫抖,這……這無異於是在刨整個江南士族門閥的根啊!
不等楊文博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沈棠已派人將蘇州各家家主再次“請”到了府衙。
這一次,地點不在公堂,而在更顯親近的議事廳。
但氣氛,卻比公堂更壓抑。
“諸位,”沈棠開門見山,將一份早已擬好的章程分發下去,“蘇州百廢待興,府衙決定牽頭成立‘蘇州工商振興總會’,統籌城建事宜。在座各位,皆是蘇州城的棟樑,自然是總會的第一批理事。”
家主們面面相覷,心中叫苦不迭。
沈棠繼續道:“章程寫得明明白白。各家按實力入股,共同參與新蘇州的建設工程競標。誰有本事,誰就能賺錢。”
他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所有工程的預算、用料、工期和驗收,都必須由總會下設的‘監察司’核准。若有偷工減料、中飽私囊者……”他指了指門外那尚未完全乾透的血跡,“崔家,就是下場。”
家主們看著那份章程,冷汗涔涔而下。
他們明白,這是陽謀。
不加入,就別想在蘇州做生意;加入了,就等於把脖子伸進了沈棠的繩套裡,從此再無半分空子可鑽。
最終,眾人只能捏著鼻子,在一個個名字後面,簽下了自己的大名。
就在眾人登記入股,氣氛微妙之際,一名管理府衙檔案的年輕書吏,突然捧著一卷圖紙,匆匆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面容清瘦,眼神卻異常明亮。
“楊大人!沈公子!”他繞過自己的頂頭上司戶房主事,竟是越級呈報道,“下官陸游之,連夜整理了府庫舊檔,發現一份前朝遺留的崔家田畝分佈簡圖。雖有殘缺,但下官斗膽標註了其中幾處關鍵的‘陰陽田契’所在,或可作為清查田畝的突破口!”
“陸游之!你放肆!”戶房主事見狀,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厲聲呵斥,“這裡是你能來的地方嗎?不懂規矩的東西,滾出去!”
“等等。”
沈棠卻叫住了那個因被呵斥而漲紅了臉、卻依舊倔強地挺直了脊樑的年輕書吏。
他只問了三個問題。
“這張圖,你畫了多久?”
“回公子,下官利用公餘,整理了近半年。”
“圖上標註的田契漏洞,你有幾成把握?”
“七成以上。”
“為何不早些上報?”
陸游之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甘與屈辱,低聲道:“人微言輕,報了,也只會被當成廢紙扔掉。”
沈棠笑了。他轉頭,當著所有人的面,對楊文博朗聲道:“楊大人,監察司還缺一位負責核對田畝文書的主筆,我看陸書吏就很好。”
一句話,讓滿堂皆驚。
戶房主事面如死灰,那些士族家主則用一種全新的、帶著幾分恐懼的目光看著沈棠。
他們都看明白了,沈棠的“招賢令”,不是說說而已。
一言之間,便讓一個默默無聞的底層書吏,一躍成為總會里最得罪人也最有實權的職位之一!
是夜,沈棠處理完所有事務,終於有了一絲喘息之機。
他獨自在燈下,提筆寫了一封長信。
信中,他向遠在桃源縣的老師李澈詳細彙報了蘇州的勝利、新政的推行,以及當前最大的困境――“千金易得,一將難求。此地可用之人,皆是舊朝遺老,其心難測,其行難驅。缺人,缺大量能理解並執行我們理念的自己人。”
他鄭重請求老師,儘快派遣學堂中第一批合格的畢業生南下,以解燃眉之急。
寫完信,他將其用火漆仔細封好,交到早已在門口等候的石大錘手中,神情凝重地囑咐道:
“派最可靠的人,日夜兼程,務必親手交到先生手上。告訴他,蘇州這盤棋,能不能活,就看援兵何時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