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夜風中的硫磺味(1 / 1)
陳家府邸的密室中,空氣壓抑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錢四海那張總是掛著和善笑容的胖臉,此刻已徹底扭曲,最後一絲商人的偽裝被他親手撕得粉碎。
“畫餅充飢,那我就把他的餅給撕了,把他的鍋給砸了!”他將手中的酒杯重重頓在桌上,酒水四濺,眼中閃爍著被逼入絕境的瘋狂狠厲,“既然文的不行,就別怪我用武的了!他不是要等五天嗎?我讓他連一天都等不了!”
主位上,陳伯言的臉色同樣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冷冷地敲了敲桌子:“錢會長,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毒計倒有一條。”錢四海獰笑一聲,聲音冰冷得如同來自九幽地獄,“他沈棠的公信力,如今全都寄託在那批查抄來的糧食上。只要我們一把火,把他那所謂的‘第一義倉’燒個乾乾淨淨,百姓手裡的購糧券瞬間就會變成廢紙!希望變成絕望,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憤怒的百姓就能把他生吞活剝了!”
此計一出,滿室皆驚。
這已不是商業競爭,而是赤裸裸的暴亂煽動!
錢四海環視一週,將眾人臉上的驚駭盡收眼底,他從懷中掏出一沓厚厚的銀票,重重拍在桌上,對著角落裡一個始終沉默不語、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壯漢說道:“黑疤李,這件事,交給你去辦。事成之後,這些都是你的!”
那名叫“黑疤李”的壯漢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他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會長放心,我辦事,您知道的,只管收屍。”
子時,夜色最濃。
蘇州城東一處早已廢棄的無人宅院突然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沖天,瞬間吸引了城中絕大部分巡邏衙役的注意,銅鑼聲和呼喊聲響成一片,將城東攪得天翻地覆。
與此同時,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弄裡,黑疤李正帶著二十名精挑細選的悍匪,如同一群幽靈,悄無聲息地摸到了“第一義倉”的高牆之外。
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
這裡地處偏僻,連個打更的更夫都沒有,高大的倉庫在月光下如同一頭沉默的巨獸,安靜得有些詭異。
“頭兒,不對勁啊,”一名手下壓低了聲音,眼中帶著一絲不安,“這防備也太鬆懈了,連條狗都沒有,倒像是個空城計。”
黑疤李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怕什麼?一群泥腿子,能玩出什麼花樣?速戰速決!按計劃行事!”
幾名悍匪立刻從懷中掏出早已備好的硫磺火油彈,準備拋射。
就在黑疤李即將下令的瞬間,一名衝在最前面的手下腳下突然一絆,“啪嗒”一聲輕響,似乎踩斷了什麼東西。
那聲音在死寂的夜裡,清晰得令人心頭髮慌。
下一秒,倉庫內部,響起了一連串清脆悅耳、卻又如同催命符般的銅鈴聲!
“叮鈴鈴鈴!”
“不好!有埋伏!”黑疤李瞳孔猛地一縮,知道行蹤已經暴露。他再無半分猶豫,厲聲嘶吼:“強攻!放箭!把這裡給我燒成白地!”
一聲令下,十幾支早已浸透火油的火箭,帶著尖銳的嘶嘯,如同一片流火,狠狠射向倉庫那巨大的木質牆壁。
然而,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足以引燃任何木材的火箭,射在牆上後,竟只是燒了片刻,便如同遇到了剋星一般,冒出一陣黑煙,自己熄滅了!
牆壁上,只留下一點點焦黑的痕跡。
“這……這是什麼妖法?!”所有悍匪都愣住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他們不知道,這倉庫的牆壁,早已被張衡帶來的學生,用李澈提供的防火塗料(粘土、明礬混合物)徹徹底底地刷了一遍。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際,黑疤李一咬牙,親自拎著一桶火油,猛地衝上前,將整桶油都潑在了一處堆放著乾草的牆角,隨即劃亮火摺子,狠狠扔了上去!
“呼!”
這一次,火焰終於熊熊燃燒起來,迅速將整個牆角吞噬。
“成了!”悍匪們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
然而,他們的歡呼聲還未落下,倉庫那扇緊閉的大門突然“吱呀”一聲開啟!
從裡面衝出一隊穿著統一制服的年輕人,他們臉上沒有半分慌亂,手中竟都提著一個個奇形怪狀的陶罐。
“砸!”
隨著一聲令下,十幾個陶罐被他們用盡全力,朝著火堆猛地砸了過去!
“砰!砰砰!”
陶罐碎裂,一股股白色的濃霧瞬間噴湧而出,發出“呲呲”的聲響,如同無數條無形的巨蛇,將那熊熊燃燒的火焰瞬間壓制、覆蓋、熄滅!
前後不過三息,剛剛還氣焰囂張的火頭,便只剩下一縷縷青煙。
這超越時代認知的一幕,如同最詭異的妖術,徹底擊潰了所有悍匪的心理防線。
他們一個個呆立當場,張大了嘴巴,連手中的兵器掉在地上都毫無知覺。
就在他們因這滅火奇景而震驚失神之際,四面八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無數支火把!
火光瞬間將整條巷弄照得亮如白晝,也將他們那一張張寫滿了驚恐與絕望的臉,照得一清二楚。
石大錘身披鐵甲,肩扛一把比他手臂還粗的鬼頭大刀,從巷口緩緩走出。
他身後,是數百名手持連弩、早已以逸待勞的城防營精銳,黑壓壓的箭簇在火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如同鐵桶一般,將他們團團圍住。
石大錘看著那群早已嚇傻了的悍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聲音洪亮如鍾,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
“錢會長讓你們來送死,連撫卹金都省了麼?”
……
府衙最高處的望樓之上,夜風微涼。
沈棠與張衡憑欄而立,將城西這場精心導演的鬧劇盡收眼底。
張衡手中拿著一張圖紙,上面清晰地標註著義倉周圍的陷阱佈置和兵力埋伏點,每一個細節都與剛剛發生的一切分毫不差。
“山長信中說,當敵人無計可施時,必然會攻擊我們最珍視的東西。”張衡的眼中閃爍著對李澈神一般的崇拜,“而此刻,百姓的信任,就寄託在這座糧倉上。”
沈棠輕聲道,眼中是棋手收官時的平靜:“所以,我們最珍視的,恰恰是他們認為最該被摧毀的。這一課,蘇州計程車族們,該學會了。”
巷弄裡,戰鬥已毫無懸念地結束。
黑疤李被石大錘一腳踹翻在地,從他懷中,搜出了一張由錢四海商號開出的、足足五千兩的鉅額銀票,人證物證俱全。
沈棠看著被一隊隊士兵押解著、如同喪家之犬般的囚犯,對身旁的張衡平靜地說道:
“給先生回信,就說魚已入網,公審大會的最後一道主菜,備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