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棋盤外的敵人(1 / 1)
天光大亮,一夜之間發酵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蘇州城從未如此熱鬧過。
“奸商錢四海――遊街示眾!”
隨著衙役一聲悠長的唱喏,一輛簡陋的囚車在無數百姓的簇擁下,緩緩駛出府衙。
曾經不可一世的米行會總會長錢四海,此刻披頭散髮,一身華貴的絲綢袍子被撕得稀爛,臉上、身上沾滿了不知是誰扔上來的爛菜葉和腥臭的魚內臟。
“砸死他!這個黑心爛肺的狗東西!”
“還我爹的救命錢!就是因為糧價飛漲,我爹才沒錢買藥!”
憤怒的咒罵聲匯成海嘯,無數爛菜葉、臭雞蛋、甚至是脫下來的破鞋,如同雨點般朝著囚車砸去。
錢四海蜷縮在囚車角落,用一雙沾滿汙穢的手徒勞地護著頭,那張總是掛著和善笑容的胖臉,此刻只剩下無盡的恐懼與茫然。
他想不明白,就在兩天前,他還是這座城裡受人敬仰的錢會長,一言一行都能攪動市場風雲。
怎麼一夜之間,就成了人人唾棄的階下囚?
囚車之後,黑疤李等一眾被生擒的悍匪也被鐵鏈鎖著,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面。
他們每走一步,都要承受來自四面八方的唾罵和毆打。
整個蘇州城,都沉浸在一場酣暢淋漓的、屬於平民的復仇狂歡之中。
府衙主廳內,氣氛卻與外界的狂熱截然不同。
“大人,依我看,這還有啥好審的?”石大錘一拳砸在掌心,發出“砰”的一聲悶響,臉上滿是快意恩仇的興奮,“人證物證俱在,買兇縱火,意圖動亂,這跟謀反有什麼區別?直接拖到菜市口,把腦袋一顆顆砍下來,掛在城門上示眾!保證比什麼告示都管用!”
他這番樸素而又充滿血腥味的正義觀,立刻引來了堂下幾位新晉官員的附和。
然而,主位之側,沈棠和張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笑意。
“石將軍,殺人,是下策。”張衡推了推鼻樑上的琉璃鏡片,從容不迫地站了出來,“殺一個錢四海,還會有李四海、王四海。我們要做的,不是殺雞儆猴,而是要制定一套新的規矩,讓這蘇州城裡,再也養不出吃人的‘雞’。”
石大錘愣住了,撓了撓頭:“啥意思?俺聽不懂。”
“意思是,這次公審,不僅要審罪,更要立法。”沈棠接過話頭,走到巨大的沙盤前,聲音清朗,迴盪在每一個人的耳邊,“我要藉著這次公審大會,當著全城百姓的面,頒佈新蘇州的第一部法案--《大景商業行為準則(蘇州試點草案)》!”
他從張衡手中接過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展開在眾人面前。
“此法案將明確規定,凡惡意囤積民生必需品、操縱物價、散佈謠言以牟取暴利者,皆視為‘經濟叛國罪’!輕則查抄家產,流放三千里;重則,與謀逆同罪!”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連剛剛還喊打喊殺的石大錘都驚得張大了嘴巴。
他雖然聽不太懂那些彎彎繞繞,但也明白,沈棠這是要從根子上,把那些奸商們賴以生存的手段,全都給廢了!
張衡補充道,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不僅如此,我們還要藉此機會,將所有查抄的逆產,名正言順地轉化為‘蘇州工商振興總會’的啟動資金。審判,是宣告舊時代的死亡;立法,則是為新時代奠基。一審一立,恩威並施,這蘇州的民心與財權,才算是真正握在了我們手裡。”
這番話,早已超出了“殺人償命”的範疇。
這是一種從“人治”到“法治”的思維升維,是一種遠超這個時代的、系統性的政治格局!
在場所有新晉官員,看著那兩個侃侃而談的年輕人,眼神中只剩下高山仰止般的崇敬。
就在眾人為這個一舉多得的完美方案而振奮,開始激烈討論法案細節之時,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主廳,手中高高舉著一封用火漆加急密封的信件。
“桃源縣八百里加急!李澈山長親筆信!”
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沈棠心頭猛地一凜,快步上前,接過那封尚帶著幾分餘溫的信。
他拆開信封,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信的前半段,盡是讚揚與精準的覆盤,彷彿李澈親眼目睹了蘇州發生的一切,每一個細節都分毫不差。
然而,讀到後半段,沈棠臉上的笑意,卻一寸寸地凝固。
“……然,需謹記,棋局之內,爾等已無敵手。真正的危險,來自棋盤之外。當對手無法在規則內勝你時,他唯一的選擇便是掀翻棋盤。速戰速決,在棋盤被掀翻之前,將勝利的果實徹底吞下。”
信紙飄落在地。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從沈棠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棋盤之外……”他失聲喃喃,腦海中猛地閃過陳伯言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臉。
他瞬間明白了!
最瞭解自己的不一定是朋友,也可能是敵人!
錢四海不過是陳伯言推到臺前的一顆棋子,一顆用來攪渾水、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棄子!
當這顆棋子廢掉之後,陳伯言真正的殺招,必然來自蘇州之外!
江寧府!
原本還算充裕的五日之期,此刻看來,卻如同懸在頭頂的催命倒計時!
“怎麼了,師兄?”張衡見他臉色不對,連忙上前問道。
沈棠猛地回過神,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銳利精光。
他再無半分猶豫,抓起桌上的令箭,對著堂下眾人,下達了那道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命令!
“傳我將令!”
他的聲音因極致的緊迫而變得有些嘶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然!
“原定於兩日後的公審大會,提前到明日清晨舉行!所有準備工作,務必在今夜子時前全部完成!”
“什麼?!”
“明日清晨?這……這怎麼來得及?!”
堂下瞬間炸開了鍋。
沈棠卻沒有理會眾人的驚愕。
他走到沙盤前,看著那代表著江寧府的方向,眼神冰冷得如同臘月的寒風。
公審大會,不再是勝利的宣告。
而是一場與一場未知風暴賽跑的、決定生死的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