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工號9527(1 / 1)
灰色,是格物苑的底色。
蘇嫣然換上了編號9527的灰色工裝,走進了第三光學儀器車間。
濃烈的機油味和刺耳的金屬打磨聲撲面而來,讓她胃裡一陣翻騰。這裡沒有仙霧繚繞,沒有靈氣氤氳,只有嗆人的粉塵和汗水的酸味。
她被分配到了一個工位。
她的師傅,是一個五十多歲,滿手都是厚繭和裂口的凡人。他叫張大錘,一個跟他的手一樣粗糙的名字。
張師傅甚至沒正眼看她,只是從工作臺上拿起一塊拳頭大的玻璃胚子,連同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鏡片打磨工藝手冊》,一起扔在了她面前。
“別以為你以前是仙子就了不起。”張師傅的聲音又冷又硬,像他手裡的砂輪,“在我這,鏡片的精度差一個微米,就是廢品。”
“什麼時候能用手磨出‘水滴級’曲面,什麼時候再來跟我說話。”
說完,他就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留給蘇嫣然一個沉默的背影。
蘇嫣然站在原地,手指攥得發白。
她這輩子,從未受過如此輕視,尤其還是來自一個凡人。
她深吸一口氣,翻開了那本比磚頭還厚的《打磨手冊》。
噩夢,開始了。
她第一次知道,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鏡片,竟然需要經過粗磨、精磨、拋光等足足三十六道工序。每一個步驟,對力道、角度、時間的控制,都精確到了讓她頭皮發麻的地步。
這比修煉最複雜的禁術,還要難上百倍。
她拿起一塊玻璃胚子,學著手冊上的圖示,開始在砂輪上打磨。
砂輪飛速旋轉,震得她手臂發麻。玻璃粉塵濺起,迷了她的眼睛。
不到半個時辰,她那雙曾經連劍柄都未曾磨出過薄繭的嬌嫩手掌,就被磨出了一個個晶瑩剔透的血泡。
鑽心的疼。
她停下動作,看向不遠處的張師傅。
張師傅頭也不抬,就像沒看見一樣。
她咬了咬牙,用工裝的袖子擦掉手上的血水,繼續打磨。
血泡破了,和玻璃粉塵混在一起,變成一層血色的糊狀物。
疼,然後是麻木。
她忘了自己是誰,忘了過去的一切。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砂輪刺耳的尖嘯,和手中那塊永遠也磨不平整的玻璃。
一天,兩天……
一週後,她終於完成了第一塊鏡片的粗磨。
她捧著那塊勉強成型的鏡片,像捧著稀世珍寶一樣,遞到張師傅面前。
張師傅只掃了一眼,就把它扔進了旁邊的廢料桶。
“曲面弧度誤差超過五十微米,廢品。”
蘇嫣然的心,跟著那塊鏡片一起,沉入了桶底。
這樣的場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不斷重複。
她的手上,舊的血泡被磨平,長出新的血泡,最後,終於結成了厚厚的老繭。她不再感覺到疼,只剩下麻木。
她成了整個車間裡,最笨拙,廢品率最高的學徒。
“9527!你這磨的是鏡片還是磨盤?”
“9527!手不穩就別幹了!滾去掃廁所!”
工友們的嘲笑和呵斥,成了她每天的背景音。
有一次,她在對一塊即將成品的鏡片進行最後拋光時,因為精神恍惚,手一抖,鏡片脫手飛出,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整個車間,瞬間安靜了。
張師傅猛地站起身,幾步衝到她面前,撿起地上的碎片。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
“你以為這是什麼?”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蘇嫣然的心上。
“這是要裝在‘天使’機甲眼睛裡的主瞄準鏡!你這一點失誤,就可能讓一個戰士在戰場上變成瞎子!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張師傅的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
蘇嫣然呆呆地站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長這麼大,被無數人追捧、仰慕,也被人嫉妒、憎恨。
但這是第一次,她被一個凡人,指著鼻子,如此嚴厲地訓斥。
為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戰士。
委屈、羞辱、茫然……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沖垮了她最後的防線。
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她哭了。
無聲地,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晚上,蘇嫣然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宿舍。
這是一間八人宿舍,擁擠,嘈雜,空氣裡混雜著汗味和廉價皂角的味道。
她躺在堅硬的板床上,看著天花板,眼淚又一次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她想放棄了。
就在這時,隔壁床鋪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
蘇嫣然轉過頭,看到了凌飛雨。
曾經高高在上的丹仙子,此刻也穿著一身沾滿汙漬的灰色工裝。她臉上滿是黑灰,只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嚇人。
凌飛雨戴著一副厚厚的護目鏡,正拿著一把刷子,一絲不苟地刷洗著一個巨大的金屬零件。那似乎是某個化學反應釜的內膽,上面沾滿了難以清洗的殘留物。
她的動作很慢,很吃力,但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
兩人對視了一眼。
沒有嘲諷,沒有同情。
她們都從對方那狼狽不堪的樣子裡,看到了一絲苦澀的共鳴,和一抹不願熄滅的倔強。
蘇嫣然默默地轉回頭,擦乾了眼淚。
一個月後。
蘇嫣然手上的老繭,已經厚得像一層盔甲。
她的心,卻前所未有地平靜了下來。
她不再去想自己是誰,不再去回憶過去的風光。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在砂輪的轟鳴中,與千分之一毫米的精度較勁。
這一天,她終於完成了一塊鏡片的全部工序。
那塊鏡片,在她佈滿老繭的掌心,靜靜地躺著。它完美無瑕,像一滴凝固的露水,在燈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她把它遞給了張師傅。
張師傅接過鏡片,拿到燈下,對著光,仔仔細細地看了半天。
車間裡很安靜,只有機器的轟鳴。
蘇嫣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許久,張師傅放下了鏡片,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默默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還熱乎乎的油紙包,塞到了蘇嫣然手裡。
蘇嫣然開啟紙包。
裡面,是一個白白胖胖的肉包子。
她啃著包子,肉餡的香氣和麵皮的甜味,在口中瀰漫開。
這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香的東西。
就在她第一次感受到“勞動果實”的香甜時,一陣尖銳、急促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響徹了整個車間!
“警報!警報!生化培養區,三號‘萬物生化池’樣本皿能量過載!反應爐溫度超過臨界值!即將發生爆炸!”
車間裡瞬間大亂。
工人們驚慌失措地四處奔逃。
蘇嫣然離得最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不遠處那間被厚重防爆玻璃隔開的培養室裡,一個巨大的玻璃皿正在劇烈震動。
玻璃皿內,墨綠色的粘稠液體瘋狂翻滾,散發出不祥的紅光,整個玻璃皿的表面,已經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痕!
危急時刻!
蘇-嫣然的大腦一片空白。
逃?來不及了!
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她腦中靈光一閃。
她想起了自己那早已被遺忘的天靈根,那與生俱來的,對天地間水靈氣的超強感應能力。
也想起了這一個月,她在休息時,為了打發時間,翻看的那本《基礎熱力學》入門教材。
一個大膽到瘋狂的念頭,在她腦中成型!
她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衝了兩步,雙手隔著防爆玻璃,對準了那個即將爆炸的培養皿!
她閉上眼睛,靈臺空明。
空氣中,那些遊離的,肉眼看不見的水靈氣粒子,在她的感召下,瘋狂地匯聚而來。
一個最簡單的“靈能降溫迴圈模型”,在她腦中迅速構建!
以培養皿為熱源,以周圍空氣中的水靈氣為冷卻介質,透過強制對流,帶走多餘的熱量!
沒有繁複的咒語,沒有炫目的法訣。
只有最純粹的能量傳導與轉換!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以蘇嫣然的身體為中心,擴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