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歸隱（1 / 1）
離開東海之濱，蘇巖與葉羽卿並未刻意尋覓，只是憑著冥冥中的一絲感應，信步向南。
他們穿過繁華的城鎮，繞過人煙稠密的村落，專揀那些山清水秀、人跡罕至的小徑而行。
彷彿有兩根無形的線，牽引著他們，走向命定的歸宿。
這一日，他們行至江南道一處名為“雲夢澤”的連綿山巒深處。
這裡霧氣氤氳，溪流縱橫，古木參天，飛瀑流泉之聲不絕於耳。越過一道險峻的山脊，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被群山環抱的幽靜山谷，谷中地勢平坦，氣候溫潤，與外界的四季分明截然不同，竟是四季如春。
一條清澈見底的溪流從山谷深處蜿蜒而出，彙整合一片不大卻極其明淨的湖泊，湖水碧藍，可見游魚細石。
湖畔，生長著大片大片的桃林，此時並非花季，但枝頭已見繁密的花苞，可以想見春日來臨時的絢爛。
除了桃樹，還有幾叢翠竹隨風搖曳，幾株老梅枝幹虯勁。
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香與充沛的靈氣，寧靜祥和，宛如世外仙境。
“就是這裡了。”
蘇巖停下腳步，看著眼前景象，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安然。
葉羽卿站在他身側，眼中也流露出欣喜與滿足，輕輕點頭：“嗯，這裡很好。”
既已選定，便不再猶豫。
他們決定親手建造自己的家園。
蘇巖伐來山谷中的青竹和堅實的木材，葉羽卿採集柔韌的藤條。
沒有動用任何神通法力，如同最普通的山居者，兩人齊心協力，平整土地，奠基壘石。
蘇巖用他那曾執掌千軍萬馬、揮劍斬魔的手，熟練地揮舞著斧鑿，刨平木料，搭建起屋架；葉羽卿則用她那曾執掌昊陽真鏡、淨化邪祟的手，細心地將茅草一層層鋪上屋頂，編織竹籬。
歷時月餘，一座樸素而堅固的小院便落成了。青磚砌就的牆基，灰瓦覆蓋的屋頂，竹籬圍成的小院，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和諧，與周圍的山水桃林融為一體。
蘇巖在院子的東側開闢了一小片藥圃，將從各地遊歷時收集的、或柳殊謠贈送的珍稀藥苗小心種下，每日悉心照料。葉羽卿則在窗下、籬邊，種上了幾叢幽蘭，又移栽了幾株芭蕉。她還用巧手將撿來的鵝卵石在院中鋪成一條小徑，通向湖邊。
小小的院落，漸漸充滿了生機與煙火氣。
隱居的生活，平淡如水，卻滋味綿長。
春日，桃花盛開，如雲似霞。
花瓣隨風飄落，灑滿小徑，鋪滿湖面。蘇巖和葉羽卿會坐在桃樹下，煮一壺清茶，看落英繽紛，聽蜂鳴鳥叫。
偶爾，蘇巖會吹響一枚竹葉，葉羽卿則撫琴相和，琴聲悠揚，在山谷間迴盪。
夏日，湖中荷花亭亭玉立。
夜晚，他們躺在院中竹榻上，看滿天繁星倒映在如鏡的湖水中，彷彿睡在銀河之上。螢火蟲在草叢間飛舞，蛙聲陣陣，更顯山谷幽靜。
秋日，山上的野果熟了，桃樹也結出了毛茸茸的小桃。他們一起上山採摘野果，晾曬藥材。秋高氣爽，天空湛藍，湖水平靜如練。
葉羽卿會用新收的桂花做成糕點，滿院飄香。
冬日，山谷依舊溫暖，只是偶爾有薄雪飄落，點綴在青瓦竹籬上，別有一番韻味。
他們會升起小火爐，圍爐夜話，或各自捧一卷書，靜讀至深夜。窗外萬籟俱寂，只有爐火噼啪作響，溫暖安寧。
他們不再關心江湖恩怨，不再過問朝堂風雲。
星隱天宗的事務，葉羽卿已完全放手，只每年會收到靈虛子派人送來的一封簡報，告知宗門安好。
朝廷的訊息，更是遠在天邊。
他們彷彿真正從那個紛擾的世界抽身而出，成為了這方小小天地的守護者。
偶爾，會有故友來訪。
柳殊謠和張明輝來得最勤。
張明輝會帶來京城的新鮮事和各地的美酒，他的機關臂越發精巧，還能幫蘇巖幹些重活。
柳殊謠則會帶來新煉的丹藥和關切，細心為蘇巖檢查身體，雖然道基之損非藥石能愈，但調養之下，蘇巖的氣色好了很多，與世間法則的疏離感也漸漸被這寧靜的生活撫平。
六公主蕭芷若也曾微服來過一次，見到他們安然幸福，放心之餘，亦感慨不已。
友人到來時，小院便充滿了歡聲笑語，煮茶論道，閒話家常。友人離去後，山谷重歸寧靜，兩人相依相伴，亦不覺寂寞。
時光荏苒，歲月靜好。
不知不覺，已是數載春秋。
這一日，又近黃昏。
夕陽將金色的餘暉灑滿山谷，湖面波光粼粼，遠山如黛，染上一層溫暖的紫色。桃林的花期已過，綠葉成蔭子滿枝，但仍有幾朵晚開的桃花，倔強地綴在枝頭。
蘇巖和葉羽卿並肩坐在湖畔他們常坐的那塊光滑的青石上，背影依偎。
兩人的鬢角，都已悄然染上了幾縷不易察覺的霜華，但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平和、深邃。
身前搖籃裡，還有一對粉雕玉琢的龍鳳胎。
沒有言語，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夕陽一點點沉入山脊，看著天邊的雲彩從絢爛歸於平淡。
蘇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葉羽卿的手。她的手依舊微涼，卻無比柔軟。葉羽卿側過頭，對他微微一笑，笑容溫暖而寧靜。
微風拂過，吹落幾瓣晚開的桃花，輕輕盈盈，落在他們相握的手上。
蘇巖低頭看著那粉嫩的花瓣，又抬眼望向遠方。腦海中，閃過沙窩村的炊煙，閃過戰場的烽火，閃過基潑的慘烈，閃過潮盡世界的瑰麗與死寂，閃過玉京的繁華與榮耀……一路走來，坎坷崎嶇，烽煙散盡。
最終，所有的波瀾壯闊，所有的生死考驗，都沉澱為此刻掌心的溫度與眼前的安寧。
他收回目光，與葉羽卿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回首望去，來路坎坷，烽煙散盡；抬眼處，山河無恙，人間正好。
正如詩中所言：
“萬里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